在老家斜坡村，没有任何一个节日是比大年三十还要热闹的，过了大年三十，便是新的开端。
　　 遥想当年，满地打滚的年龄，大年三十是我们最期盼的日子，也是祭祀最隆重的一天。在骨子里，过大年就有好东西吃，有新衣服、新鞋子穿。不止如此，过年燃放鞭炮更是孩子们的最爱。作为湖南最西边鼻子尖上的斜坡村，人口不过五百户，都住在半山腰上。这里的年味丰富多样，很有地方特色。父亲常说，“年”就要像秋天红透的柿子一样，红红火火。
　　 记得大年三十，一大清早，我就从睡梦中被父亲喊醒。父亲让我在厨房帮忙做点事，看火，固定猪头。西南山区的厨房很有地方特色，四四方方的灶台，立于几块木方中间。上边架着一口大铁锅，锅下烧柴火，大家围炉而坐，很暖和。火烧旺后，父亲先得把用盐卤过的年猪头、年猪尾，用烧红的铁棍来一遍烫毛。毛烫得差不多了，就把猪头猪尾上的污垢用杀猪刀给刮干净。做完这一切，再把猪头猪尾放锅里炖，炖到骨肉分离的程度刚刚好。下一步就是祭祀，给祖先神佛行跪拜礼。我们那里信奉的是南海观世音菩萨，堂屋里摆得有她的佛像。祭祀时，煮好的猪头猪尾会被搁于茶盘上，端至神龛下的那张八仙桌台上放好。猪尾的摆放是横夹在猪嘴里，看着有些滑稽。
　　 祭祀时，桌上摆三杯酒，插三根香。另外，桌下也有三根香，堂屋门口还插三根，一共九根香，分天地人——桌上的三根香是祭祀神明与祖先，桌下三根香为引路香，引导祖先神明到堂前就座，堂屋门外三根香是祭祀门神与土地公公的。插完了，父亲便开始祭祀，口中念念有词，表达对祖先神明最高的敬意，以及向祖先神明为儿孙祈福。父亲一边念还一边在地上烧铜钱纸，同时，时不时往九个酒杯中添酒。等父亲祭祀仪式完成后，就让我在那张八仙桌前跪下行三个礼，才算完成。
　　 祭祀结束，就开始燃放鞭炮。放鞭炮是年味里最热闹的一幕，全家老小都想听个响。农村有句俗语说得好，年过三十旺不旺，就看你家鞭炮亮不亮。鞭炮越响年味越好。所以，家家户户都会买几大卷鞭炮拿来燃放，以图明年风调雨顺，六畜兴旺。我年龄小，父亲不给我放鞭炮的权力，他怕鞭炮伤到我。放鞭炮时，先把鞭炮摊开，避免交叉摆放。弄好后，父亲从堂屋门口拿起一根香对着鞭炮的引线就点，点完又把香插回去。被点燃的鞭炮一个劲“噼里啪啦”炸个不停，那架势，让人不敢靠近。没过一会儿，堂屋外就青烟缭绕，传来阵阵火药的香味。
　　 在斜坡村，只要一家开始响起鞭炮声，接着家家户户也跟着响起来。大家都像约好了似的，让整个上午都沉浸在一片鞭炮声中，将年味衬托得越来越热闹。尤其是孩子们，鞭炮还没燃尽就蜂拥而上，抢那些没炸响的哑炮，再背着大人去田埂边上悄悄燃放。
　　 大年三十早上喝甜酒，午餐吃猪头肉。猪头肉全是“瘦嘎嘎”，往香菜辣椒碗里一蘸，那味道绝了，唇齿留香。再喝上一碗自家酿制的米酒，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午餐吃猪头肉，晚上就宰一只大公鸡吃，这是斜坡村每年村民的饮食习惯。当然，吃晚饭前，自然少不了一番祭祀。晚上祭祀和上午一样，都是在祈福，保佑儿孙，以及祈祷明年昌盛，家畜顺利等。
　　 斜坡村家家户户都养鸡，到大年三十就挑一只大公鸡作为晚上的伙食。鸡是农村土生土养的，肉质鲜美，营养价值极高。特别是父亲炖的鸡肉汤，可是村里一绝。父亲炖的鸡，没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佐料，只放油和盐即可。秘诀在于盐放多少，什么时候放，柴火温度控制，鸡肉炒到什么颜色再放水，以及炖的时候，用小火慢炖。只要掌握了诀窍，鸡肉吃起来就特别美。如再喝上一口汤，美滋滋的。这种独特的原汁原味，你很难在其它地方品尝到。
　　 傍晚吃完饭，差不多十八点左右，天还没黑，晒谷场就传来了锣鼓声。锣鼓声一响，就意味着驱邪避灾，辞旧迎新，祈求明年风调雨顺。据说，敲锣打鼓起源于“年兽”传说，年兽怕巨响，锣鼓震天吓退邪祟，送走旧岁霉运。敲锣打鼓时，会在晒谷场燃起一堆篝火，大家围绕篝火锣鼓喧天，等待更多的村民加入。一个小时后，差不多人都聚齐了，便打着火把开始走山串寨，去和其它村寨比谁敲的锣鼓响。山路上，村民个个举着火把，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火龙蜿蜒而去，甚是壮观。
　　 去其它村寨敲锣打鼓，对方村寨会煮甜酒款待翻山越岭而来的客人。而这个时候，也正是两个寨年轻姑娘和小伙子们对歌谈心的好时机。他们会选一个幽静的地方，情歌对唱。一对对男女，把歌声传进山谷，把爱意飘在篝火上。他们唱的那调子悠长，听得人心里软软的，有种陶醉的感觉。如果对歌中，中意了对方，女方会掏出一块手绢让男方来抢，以作定情之物。此后如果双方父母没意见，就可以正式定亲准备结婚后续事宜。
　　 记得听人说，父亲也是唱山歌的厉害角色。那时，母亲的手绢就是父亲在大年三十唱山歌抢回的。只是自从父亲娶了母亲后，就再也没唱过山歌。而时间一晃，我已长大，去了更远的地方。
　　 转眼经年，我家搬进县城，乡村的年味渐渐远去。到了县城后，过年杀年猪煮猪头肉，敲锣打鼓一切有关于乡村的风俗正被新时代的生活节奏打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家人酒足饭饱后看春节联欢晚会，到点再去县城指定地点燃放烟花爆竹，庆祝新的开端。
　　 现在日子好了，政府统一组织的烟花规模比当年村里各家各户的鞭炮大多了，那炸响的声音，仿佛也在宣告着新时代的富足。特别是消防就位，指定地点燃放，体现了这个时代的先进文明。在广场上，大家只要接到燃放指令，便开始百家齐放，让烟花彻底渲染整个夜空。
　　 日子晃着晃着，不知不觉又到了2026年的除夕。今年的食物可谓丰富多样，不仅有许多配菜，还有全场的主菜焦点。午餐主菜是父亲炖的一锅猪腿肉，那猪腿肉沾上自家做的酸辣椒，吃起来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口感甚佳。到了晚上还是重头戏，和小时候乡村一样，宰一只大公鸡，炖鸡肉。鸡肉炖好后，一家三口围坐一起，喝着酒，聊着天，日子可谓美得很。
　　 酒足饭饱过后，便是看春节联欢晚会。现在的春节联欢晚会办得有声有色——有各地的舞蹈相声小品，有明星演唱，还有炫彩的各种特效，以及风土人情。有时父母看到精彩处，也会评论一句，说：“唱得还不如当年山寨的对歌好听。”看着电视里热闹非凡，窗外舞水河风吹拂，总觉得耳边少了一些东西，那一声声穿透山谷的、野性的锣鼓喧响。
　　 当时针指向二十三点时，一年一度烟花燃放又开始了。今年，我买了许多烟花爆竹，和父母一起坐在夜郎广场公用的一张大休闲排椅上等待指令。只待一声令下，我们便将手中的烟花爆竹齐鸣天空。指令终于下达，广场顿时闹欢了天，大家开始争先恐后燃放着手中的烟花爆竹。只见一枝枝烟花带着色彩呼啸着扑向天空，散开各种姿态，那场景美极了。
　　 烟花在天上呼啸着，一转身，才发现父亲老了。那白发爬上了他的鬓角，皱纹布满了他的额头。一双枯瘦的手，正一天一天消瘦下去。站在夜郎广场上，父亲望了望斜坡村的方向，此刻乡村的画面，正刻在他的骨子里，一遍又一遍浮现。而我也在烟花的渲染中，仿佛又看到了儿时山路上的火龙，那枚挂在记忆枝头的、红透了的“柿子”，原来从未被摘下，它一直沉甸甸地挂在那里，一年又一年，用那诱人的红，提醒着我们，根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