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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家园】大娘(散文)


作者:张哲 秀才,2397.66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21发表时间:2026-04-09 18:13:44

一 落户
   孙星的父亲走了,要去山上选一块墓地。
   其实也不用费什么心思选,那一片是孙家的老坟地。最顶端,埋着孙星的爷爷奶奶;往下一排,依次是大爷夫妻俩、二大爷夫妻俩、三大爷夫妻俩、四大爷夫妻俩。孙星的父亲在兄弟中排行第五,乡里人都习惯叫他孙老五,他的墓地,自然就该在四大爷的坟旁。孙星还有四个姑姑,都远嫁外地,即便嫁在本地,按老规矩,也入不了孙家这方祖坟。
   父亲享年九十一岁,没遭什么大病,一辈子都没给别人添乱,到老了也能自理,这般无疾而终,也算寿终正寝。没有缠绵病榻的煎熬,没有住院治疗的折腾,只是前天夜晚安安稳稳睡去,第二天清晨,便再也没有醒来。
   老坟动土前,得先祭祖。祭完祖辈,孝子们动手挖第一锹土,旁边的钩机才敢进场挖坑,工匠们再着手建墓。
   孙星有两个哥哥,大哥孙启,二哥孙明。弟兄三人先给爷爷奶奶烧纸上香、磕头,随后,竟又走到大爷大娘的坟前,点燃香烛,三人轻声念叨:“大娘,我爹也去找你们了,你们记得多照看照看他老人家,我们在这里给您上香磕头了!”
   旁边围观的人议论起来,声音不大,却此起彼伏:“这是咋回事?给祖辈上完香,咋还给他大爷大娘上?”
   “咱也不清楚,许是他们家的老规矩吧。”
   “头一回见挖新坟给平辈的大爷上香磕头的,动土前祭祖辈就够了,大爷又不是长辈。”
   “别瞎议论了,说不定是他们老家的乡俗呢。”众人七嘴八舌,终究也没琢磨出个缘由。
   孙启带着两个弟弟磕完头,起身按照阴阳师的指引,在选定的地块上,每人挖了三铁锹土——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天寒地冻的时节,土层硬得像铁,若没有钩机,单靠人力挖一个能放下棺材的大坑,怕是要拉一车柴禾,不分昼夜地烧土、挖掘,足足两个昼夜才能挖成。
   从前便是这般,地上燃一堆柴火,烧软一层土就挖一层,挖不动了再添柴焚烧,周而复始,直到挖出足以安放棺材的深坑。如今倒是便捷多了,钩机一发动,不过半个多小时,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坑就挖好了。
   大伙都围着看钩机挖坑,阴阳师在一旁不时指点着方向。孙星却悄悄折回大爷大娘的坟前,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烟嘴朝下轻轻插在坟堆上,又点燃一根,一根根,一包二十根烟,全都插在了坟土里。烟气袅袅升起,一缕缕淡蓝色的烟圈,在寒风中绕着坟头缓缓飘散,有的烟已快燃尽,只余下一点微弱的火星。
   有人凑过来问:“你爹他们爷们儿都不抽烟啊,这烟是给谁抽的?”
   孙星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郑重:“我大娘抽烟。”
   “哦。”那人应了一声,默默走开了。孙星坐在坟前的土埂上,任寒风裹着烟味吹过脸颊,耳边仿佛又响起父亲生前,慢悠悠给他讲起的那些往事……
   孙星的爷爷叫孙全,大爷孙继福,二大爷孙继禄,三大爷孙继祯,四大爷孙继祥,父亲孙继礼。父亲曾说,当年爷爷带着他们弟兄几个从山西出口外时,他才七岁。如今是二零二六年,父亲九十一岁,往前推八十四年,正是一九四二年。
   懂点历史的人都知道,一九四二年,日军对山西各抗日根据地发动了残酷的“扫荡”和“治安强化运动”,妄图彻底摧毁敌后的抗战力量,山河动荡,民不聊生。
   就是那一年,孙全带着一家老小十口人,从山西出发,一路向东北逃难。越过察哈尔省的大同市,穿过察北地界的张北县,辗转奔波,最后落脚在宝源县——后来这片地方划归内蒙古,更名为宝昌县,也就是现在的太仆寺旗。
   他们最初落脚在宝源县城北五公里的一个村子里,孙全靠着给地主扛长工,勉强养活一家人。那时候地主家也用不了多少人手,更何况孙全一家,壮劳力本就不多。大儿子孙继福看着家里吃饭的人多、干活的人少,心里急得慌,便跟父亲商量,打算自己再往东北走一走,看看有没有地主家需要壮劳力。孙全纵然万般不舍,可一家人要活下去,也只能忍痛让他走了。
   孙继福什么行李也没带,就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翻山越岭,往东北方向走了将近十多公里地,找到了另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更小,一共也就二十来户人家,除了地主张守业家,就只有几家长工和几户佃户。
   这里的土地,比孙全之前扛长工的地主家肥沃得多,全是黑黝黝的沃土。每到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张守业家里的人,也得亲自上阵帮忙。又因地界偏僻,往来的人本就少,孙继福便留了下来。后来,人们就给这个村子起了个名字,叫月牙沟。
   孙继福虽说家境贫寒,人却生得精神,只是常年挨饿,显得有些消瘦。他干活不惜力,手脚又勤快,常常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心里只想着多挣点粮食,让家里的弟弟妹妹们能吃饱饭。也正是这份勤快能干,再加上模样周正,孙继福渐渐被张守业家的闺女张巧姐看上了。张巧姐可不是一般的姑娘,性子像男子般爽朗,办事却比寻常女子还要心细周到,是个实实在在的能人。
   张巧姐想把孙继福招赘到家里。她有个哥哥,却是个游手好闲之徒,整日里不在家,专往周边村子里耍钱赌博,根本指望不上。这一带的土地,大多是张家的产业,张巧姐的父亲有两个兄弟,都住在月牙沟,每家都有五六百亩地,唯有张巧姐家,人丁单薄——两个伯伯家都有三个儿子,且都渐渐成人,唯独她家,急需一个能扛起家事、撑起门户的人。
   孙继福听到招赘的提议,当即就拒绝了。他如实说明,家里还有九口人,就在附近村子里给人扛长工,他不能丢下家人不管。
   张巧姐和父亲、哥哥商量后,再次找到孙继福,说道:“这样,你把你家人都带到月牙沟来,我家给你家五十亩地种,你就做我家的上门女婿,家里的事,你不用太操心,你看行不行?”
   孙继福沉吟片刻,答道:“我得回家跟我爹娘商量商量。”
   就这样,孙继福又翻山越岭,回到了一家人最初落脚的村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父母说了。孙全看着家里一位老人,七个个半大的孩子,能干活的也就三四个,辛辛苦苦挣来的粮食,连口粮都不够。权衡再三,他终究还是带着全家,跟着孙继福,来到了月牙沟。
   从此,孙家一家人,就在月牙沟安下了家,扎下了根。
  
   二 成家
   当年,刘贵堂的队伍攻打七号村——也就是现在的千斤沟镇七号村,打了七天七夜,据说愣是没打下村里的一座教堂。刘贵堂撤兵的时候,路过月牙沟,所幸没有给这个小村子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后来,日本人投降了,国民党又和共产党开战,战火纷飞,却终究没波及到月牙沟这个藏在山犄角里的小村子。村里的人们,依旧守着土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仿佛外界的动荡,都与他们无关。
   不久后,张巧姐和孙继福,在两家人的簇拥下,成了亲。
   孙全一家人刚到月牙沟时,忙着查看属于自家的土地,忙着收拾简陋的家,大人们脸上满是欢喜,孩子们也围着院子蹦蹦跳跳,欢欣雀跃。直到孙继福说,他和张巧姐已经去宝源县登了记,准备办结婚典礼了,一家人这才猛然醒悟——这么久,他们竟还没见过孙继福的媳妇。张守业家的闺女,放着好好的富家小姐不当,偏偏相中了孙继福这个一无所有的外来人,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模样?以前,他们常听的说书人讲古,心里便忍不住猜测:张巧姐会不会像书中的王怀女那样?身高过丈,腰粗三尺三,生得一副吓人模样,红眉毛、绿眼睛、黄头发,口似血盆,性情暴躁;又或者,像诸葛亮的妻子黄硕那样丑陋?身体壮硕,黄发黑肤,皮肤上还长着鸡皮疙瘩?
   一家人心里七上八下,唯有孙全胸有成竹。他年轻时,本就是十里八乡的帅小伙,当年千挑万选,娶到的妻子,也是全村最漂亮的姑娘。如今,孙全的妻子虽裹着小脚,走路慢了些,却依旧眉眼清秀,风韵犹存,即便生了八个孩子,也没添多少岁月的沧桑。只是他的孩子们,这些年跟着他颠沛流离,忍饥挨饿,个个面黄肌瘦,几乎瘦得皮包骨头,虽被风霜磨得有些脱相,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丰神情韵——虽不及潘安貌,却也比那羽扇纶巾的周郎,多了几分烟火气的俊朗。不论什么样的姑娘,他家儿子都能配得上,而且绰绰有余!
   结婚那天,张巧姐穿了一件红绸子棉袄,一条手缝的淡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绣着碎花的红绣鞋。再看模样,柳叶眉,大环眼,小巧的嘴唇,挺翘的鼻子,身段纤细如杨柳,看上去弱不禁风,可脚下的步子,却迈得铿锵有力,透着一股干练劲儿。孙全一家人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这个新媳妇,配得上他们家继福。
   孙继福和张巧姐成婚后,并没有安于在家相夫教子,而是一并挑起了两个家的担子,成了两家人的主心骨。
   孙家一家人从山西来,初到坝上这高寒之地,根本不懂这里的气候,不知道什么季节种什么庄稼,刚开始的日子,只能事事依靠张巧姐。
   张巧姐看着娇弱,干起活来却雷厉风行,半点不拖泥带水。她的父亲,每天在田地里,只想着看管几个佃户和长工,其余的心思,全放在了自家那一片旱烟叶和罂粟花上,家里家外的大小事务,几乎从不过问。她的哥哥,更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常年不在家,把妻子丢在家里不闻不问,就连自己的孩子,出生后也没见过几面,一门心思只在赌场上。
   所以,张家的家事,全靠张巧姐一个人张罗。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看中了勤快能干的孙继福,不仅把他招为女婿,还把他的一家人都接到了月牙沟。对此,张巧姐的父母和哥哥,没有一丝不满意——他们的心,从来就不在这个家里。都说富不过三代,所幸张巧姐生在富裕之家,却没有半点娇骄二气,家宅琐事的磨砺,渐渐把她磨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女汉子。孙继福一家人的到来,也多少帮张巧姐分担了些重担。尤其是孙继福,虽说事先约好,婚后主要在张家帮忙,不住在孙家,却也常常趁着逢年过节或是农闲时节,带着张巧姐回父母家,和一大家子人团聚,共享天伦。
   孙继福的爷爷早已过世,奶奶年事已高,跟着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父母自然是家里的主劳力,还有四个弟弟、两个妹妹——最小的弟弟孙继礼,当时才九岁,其余三个弟弟妹妹,也都十多岁了,能帮着干些田地里的杂活。
   张巧姐看着孙家一家人,虽说人丁兴旺,却都目不识丁,心里便有了主意。她和孙继福商量后,把最小的小叔子孙继礼送到了私塾读书,其余的弟弟妹妹,便跟着父母下地干活,既能补贴家用,也能学些农活本事。
   孙继福的二弟弟孙继禄和大妹妹孙继萍是双胞胎,转眼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张巧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主动揽下了给姐弟俩张罗婚事的担子。她的原则很简单:弟弟妹妹找对象,不看家境贫富,只看人心好坏、品性端正。这个想法,也得到了孙全夫妻俩的全力支持。
   第二年,张巧姐就托媒人,给孙继禄说了一房媳妇,也是月牙沟的姑娘,品性端正,手脚勤快;又给孙继萍找了个婆家,在隔壁村子,家境殷实,小伙子性子温和,还识些字,算是一门好亲事。
   嫁出去一个闺女,娶进来一个媳妇,家里的人口没变,劳动力也没增减,反倒多了一个能干活、会持家的妯娌。张巧姐虽说不和婆家住在一起,却和妯娌相处得十分融洽,平日里互帮互助,亲如姐妹。
   就在老三孙继祯刚娶完媳妇没多久,国家彻底解放了,政府开始重新划分土地、评定成分。只因张巧姐的父亲和哥哥不管事,而张巧姐平日里待人宽厚,对长工、佃户从不苛刻,所以张家被划为富农,属于可改造的范围,没有受到太严厉的处置。
   建国初期,月牙沟渐渐来了不少外来户,在政府的主持下,都在这里安家落户。原先只有二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子,一下子就壮大成了两个生产队,将近九十户人家。孙全一家人,人丁越来越兴旺,渐渐成了月牙沟的大户人家;而张巧姐一家,反倒成了村里的小门小户。张巧姐父辈的亲戚虽多,却都分散在各地,没有聚在一起,在月牙沟,张家就只有两户人家。所幸,张巧姐依旧是孙家的主心骨,有她在,张家虽是富农成分,也从未被村里人欺负过。
   孙家这边,除了小弟弟孙继礼在乡镇读书,其他三个弟弟也都陆续成人。在张巧姐的张罗下,孙继祯、孙继祥也先后成了家,娶了媳妇。孙全一家人,在月牙沟渐渐形成了一张庞大的亲戚网,家家户户互帮互助,相处得十分融洽。
   孙全的老母亲,万万没有想到,跟着儿子们出口外,不仅再也不用受日本人的气,还能看到儿孙满堂、家庭和睦的景象。老太太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常常嘱咐孙全一家人:“没有巧姐,咱们家还不知道能不能过上这新社会的好日子呢!”这句话,她念叨了一遍又一遍,既是感恩,也是在提醒孩子们,要记恩,要懂得吃水不忘挖井人。
  
   三 就是大娘
   张巧姐虽说生在山沟里,却不是那种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她算不上豪门大小姐,却是实实在在的高小毕业生——当年高小毕业后,她顺利考上了高中,可家里实在没人主事,父亲一心扑在自己的旱烟叶和罂粟花上,哥哥又常年在外赌博,家里的担子,只能落在她的肩上。无奈之下,张巧姐只好辍学回家,挑起了主持家事的重担,成了名副其实的当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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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以父亲安葬、孙家兄弟祭拜大爷大娘为开篇,引出一段跨越八十年的家族往事。1942 年,孙家从山西逃难出口外,落脚月牙沟,全靠大娘张巧姐仗义接纳、悉心扶持,才得以安家立业、繁衍兴旺。大娘聪慧能干、心地仁厚,一生未育,却把二十六个侄子侄女视如己出,在艰难岁月里护佑全家平安。她深夜举灯冒雪寻亲,不幸痛失骨肉;藏粮护家、供娃读书,以德持家、以情待人,用一生担当撑起整个家族。她虽无亲生子女,却赢得满堂儿孙敬重,成为孙家精神支柱。文章以朴实厚重的笔触,还原了一位平凡农村女性的大义与大爱,再现了战乱年代里的生存智慧、患难与共的亲情坚守,以及 “知恩图报、和睦传家” 的淳朴家风。故事感人至深,人物鲜活可敬,既藏着岁月沧桑,更透着人间温暖。推荐加精!【编辑:田冲】【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4180004】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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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田冲        2026-04-09 18:14:13
  文章叙事沉稳,情感真挚深沉,以小见大,通过家族往事塑造出可敬可亲的大娘形象。语言朴实自然,细节动人,兼具历史质感与生活温度。主题鲜明,颂扬善良、担当与感恩,弘扬优良家风,读来令人动容,极具感染力与教育意义。
出版长篇小说《迷局》(入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散文集《春暖花开》诗集《守望家园》。西安市新城区作协主席
2 楼        文友:张哲        2026-04-09 21:01:03
  谢谢老师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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