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藏不住的私房钱(微小说)
一
年终奖金发下来,老张和同事们在单位附近的小馆子里喝酒。
同事大刘大声说:“这些奖金你们准备都交给老婆吧!我一分不交,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老王也吹牛说:“我交一半,能留一半。”
几双眼睛齐刷刷瞅过来,老张脑子一热,胸脯拍得山响:“我老张是真爷们!这三千块,我一分都不交!”
牛皮吹出去了,回家路上风一吹,酒劲散了,老张清醒了。他想起自己吹牛说全留着?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可大话已经说出口,总不能在哥们儿面前丢了面子。他捏着那叠还带着油墨香的新票子,犹豫再三,抽出一千块放在裤兜里。剩下的两千块仔细叠好,放在包里,打算回家上交。
老张推门进屋,把包放在鞋柜上,对老婆李梅说:“今天我们发奖金了,他们吹牛说不交给老婆,都自己留着。我说我得交给老婆,哪能藏私房钱呢?那是欺骗老婆。”说完从包里拿出两千块钱,交到李梅手里。
李梅接过钱,面带微笑,看着老张说:“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就是你藏了,我也找不着哇!”
老张急忙说:“我能干那样的事吗?这点起码的觉悟我还是有的。”
兜里揣着一千块钱,得藏起来。他磨磨蹭蹭不睡觉,等李梅睡着了,他开始琢磨藏钱的地方。藏哪儿呢?老张眼珠一转,相中了书柜底层那本1998年的《中国地图册》。硬壳封皮,里头有个夹层。他小心翼翼地把十张百元大钞展平,顺着夹层边缘推进去,合上书,只微微厚了一丁点。“神仙也找不着。”老张得意地塞回书柜,回卧室美滋滋地睡了。
二
几天后的周六下午,两口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为一个南方小城到底在江西还是湖南争得面红耳赤。老张说:“是江西的。”李梅说:“是湖南的。”
“不服是吧?我拿地图给你看!”老张腾地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顺手抽出那本地图册。指尖刚碰到封皮,他整个人僵住了。钱在里面。怎么办?千万不能让她发现。
可李梅已经抱着胳膊直勾勾地等着。老张硬着头皮翻开,胡乱指了个地方:“看!湖南!就在这儿!”
“哪儿?我瞧瞧。”李梅凑过头来。
老张故作镇定地指着地图册,说:“这不是吗?”几乎没让李梅看清就“啪”地一声合上。“看清楚了吧?我说话对了吧!”他赶紧把地图册塞回书柜,额角在冒汗。
李梅没再争,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书柜,又看了看眼神躲闪的老张,转身去洗葡萄了……
周日早上,李梅还没醒。老张蹑手蹑脚溜下床,做贼一样抽出地图册,摸向封面夹层——瘪的。赶紧翻开,空的。他心里一沉,完了,钱没了,被没收了。
他刚要把地图册放回去,小手指碰到了封底,触到硬硬的东西。翻开夹层,十张红票子一张不少,只是从封面跑到了封底。
老张愣了两秒,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坏了,她动过了。他慌忙把地图册塞回书柜,心咚咚跳得快跳出嗓子眼。
一回头,李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框旁,睡眼惺忪:“大星期天的,翻什么呢?”
“没、没什么!找个电话本!”老张干笑着掩饰。
李梅“哦”了一声,没追问,转身去了卫生间。
接下来几天,两人都若无其事。老张说话做事格外“规范”,主动洗碗拖地,生怕露馅。李梅该干嘛干嘛,只是偶尔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试探。
三
又到周六晚上,两人看电视,没有好节目,李梅说:“看动画片吧!电视剧太假了。”
老张调到少儿频道,正播《猫和老鼠》。杰瑞撅着屁股往暖气片后面藏奶酪,小尾巴紧张地左右摇摆。汤姆躺在摇椅上,从墙镜反光里看得一清二楚,猫脸上三分嘲讽七分了然。
李梅织着毛衣,忽然“噗嗤”一笑,用毛线针指了指屏幕:“哎老张,你看这耗子……傻不傻呀?还藏呢,藏得那叫一个起劲儿。”她侧过脸,笑盈盈地看着老张说:“它哪儿知道,人家猫啊,早就在那儿,瞅得明明白白的了。”
“啪嗒。”遥控器掉在了地上。老张慌忙去捡,脸涨得通红,强装镇定:“咳……这动画片,没啥意思,换个台。”
李梅没接话,继续低头织毛衣,嘴角笑意却深了些。
过了两天,两人一起看电视剧,解放军在审讯一名特务。审讯室里,办案人员一拍桌子:“我们的政策,一贯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李梅削着苹果,头也不抬,像是自言自语:“这个特务还在嘴硬,坦白从宽,自己说出来,比什么都强。”
老张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李梅摇摇头,咬了口苹果,慢悠悠地道:“党的政策是抗拒从严,看这特务还能扛多久!”
那八个字像八个小锤子,一字一锤,狠狠敲在老张心窝上。
这下,他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幽默影射,是正式的敲打。媳妇把话递到了鼻子底下。现在,这是最后一次体面的机会。
夜里,老张盯着天花板辗转反侧。钱肯定保不住了,可怎么交,大有学问。现在拿出来,那是“被迫招供”,太没面子。他得打个漂亮的“防守反击”。
下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有好多与情人节相关的内容,他才意识到情人节快到了。有了!老张脑子灵光一现,天赐的台阶!
情人节买礼物,名正言顺。用这笔“烫手”的钱买:对媳妇,这是响应号召,主动交代,还带着心意;对自己,这不是上交,是馈赠,不是认罪,是表功。一桩“家庭经济案”,瞬间变成一桩“节日美谈”。完美!老张无声地咧了咧嘴。媳妇步步紧逼,自己这叫绝地求生。
情人节下午,老张揣着那一千块钱在商场转悠,一眼相中了一台红色翻盖手机。最新款,带和弦铃声,标价九百八块。这价格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爽快付款,找零二十块。两张十元新钞,手感极好。
晚上,他把包装精美的手机盒递了过去。李梅打开,看到那台红色的小手机,眼睛瞬间亮了。她翻开盖,清脆的和弦铃声叮咚响起。她抬头看向老张。
老张搓着手,表情那是相当丰富,混合着等待宣判的忐忑和主动表现的别扭。
李梅看着他,再看看手里这价值九百八块的礼物,嘴角慢慢弯起,最终变成一个灿烂的、了然的笑容。她摩挲着手机,什么也没问。
老张见她笑了,心里彻底一松,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谁也没说破那九百八块的来源。更没人提起那剩下的二十块。后来,那两张十块的、崭新的票子,被老张放回了那本地图册的封底夹层。
打那以后,这本地图册就成了家里的一个“典故”。偶尔家里需要找什么老票据、旧地址,李梅就会笑眯眯地朝书柜一指:“哎老张,要不先看看咱家那药引子在不在?有它在,说不定就好找了。”
老张一听就懂,嘿嘿一乐,摆手道:“在、在、在,药引子金贵着呢,得好好存着,专治记性不好。”
两口子相视一笑,那场因为一千块引发的、充满试探与默契的风波,那所有的紧张和小心思,最后都熬成了这么一小剂随时能让人会心一笑的药引子,就温在那本地图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