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们常说：男人是家里的天。而毛主席也曾经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个论断精辟，男人女人构成这片天，这不仅是人口自然现象，更是人权平等的宣言。
　　 我的奶奶，那个身高只有一米五，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愣是为家里六个孩子撑起了一片天。
　　 奶奶是家里的童养媳，早早地裹上了小脚。据说，那个年代，女孩子都得裹脚，裹脚能省鞋，还能有糖吃。才二十多岁的年华，爷爷因肝腹水早逝。只留下一间四面漏风的小木屋，还有六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对于一个农村妇女来讲，无异于天塌下来了。旁人纷纷劝她改嫁，趁年轻让自己轻省点儿，这也是那个年代唯一的、最好的生路。媒人纷纷上门，却不好意思说留下来吃饭，便匆匆走了。奶奶往土灶里添上柴火，刚刚点燃的柴火，冒出乌黑的浓烟，奶奶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眶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一阵浓烟过后，橙红的火燃起来了，噼啪作响，烟也慢慢消散了。奶奶默默蹲在灶台前，看着灶火由橙红变成火红，由火红变成通红，又渐渐露出柴火即将燃尽的白色灰烬。风，从小木屋的缝隙里钻进来，呼呼直响。奶奶的身影，在煤油灯下晃晃悠悠，拉得很长，一瞬间变得扭曲，一会儿又变得模糊。那晚的炊烟，更长。奶奶的脚，颤颤巍巍，摇摇晃晃，一步一挪。她的手，也哆哆嗦嗦，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先来个深呼吸，其实，他在叹气，也是挣扎。
　　 没人知道，奶奶蹲在灶台前都想了些什么。只是，第二天早上，奶奶坚决回绝了媒人：“再苦再难，我也要带大这六个娃。让他们挺直腰杆长大！”奶奶此时面对的不是半边天，而是整个的天空。我有一个天空——这或许是我们现代人的诗句，但那时的一整个天空，是沉沉地压在像奶奶这样的小脚女人肩头。
　　
　　 二
　　 话说得容易，但计划经济年代，即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只能勉强糊口，再怎么能干也无法摆脱贫穷和苦难。家里孩子多，常常要数米下锅。一锅可以照得见人影的薄粥，也不能敞开肚皮管饱。到了吃饭的时候，奶奶会站在门口吆喝一声。回家了的，一人一碗，没得添。没回来的，就饿肚子。可没有多余的留下来。孩子们见到这口薄粥，也会两眼放光，就像饿狼看到了食物，一阵狼吞虎咽。奶奶自己不吃，总是看着孩子们吃。奶奶走到每个孩子跟前，看看稀汤寡水的碗里，映着一个干净的天空。她不敢仰天长叹，生怕得罪了天空……每次等孩子们吃完，她总是悄悄往锅里加上一碗水，搅合一下就一饮而尽，仿佛自己也喝了一碗薄粥。
　　 有一天，老六，也就是我爸，最后盛饭。踮起脚尖，在锅里捞了又捞，把锅里的稀粥盛干净。可能因为太矮，也可能是煤油灯太暗，还是剩下了一粒米没盛干净。奶奶抓起地上的扫帚，挥过头顶就要打人。我爸机灵，放下碗直接撒腿就跑。奶奶踩着三寸金莲，脚下没有慢半分，跑得又快又稳，手中的扫帚扬得老高，狠狠地举着。就这样，你跑我追，奶奶愣是转着田埂，追着我爸跑了八个圈。奶奶耗尽了那一点稀饭提供的能量，坐在草地上直喘气。我爸躲在草垛里不敢吱声，直到半夜才敢偷偷溜回家。房间里乌漆嘛黑，一股寒气直往每一个毛孔里钻。黑夜里传来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不知名的动物的呜咽声。我爸床也不敢上，藏在床板底下，大气不敢出，瑟瑟发抖地过了一夜。从此以后，瞪大双眼，不放过任何一粒米！
　　 其实，能喝上一口薄粥，已经是奶奶拼尽全力能给的安稳了。糠饼能顶半年粮，很多家庭，连糠饼都吃不上，只能饿肚子。糠饼硬得像土块，干吃刮喉咙，吃了还不顶饿，还不消化。可它耐饥呀，米糠本身含有的一点点油香，成为那个年代人们最大的慰藉。
　　 吃糠咽菜的苦，奶奶能忍。可动荡的岁月，连这点儿安稳也不肯给她。1943年，日寇进犯常德，常德会战打响。原本艰难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我记得奶奶说过，有个小伙子，为了给乡亲们通风报信，一边在田埂上拼命地跑，一边大喊：“鬼子来了，乡亲们快逃！”一颗流弹从下巴直接穿进嘴里，顺着张开的嘴飞了出来，从此以后，落下了残疾。奶奶每次说起，语气都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每次警报响起，奶奶只能一手抱着最小的孩子，肩上背一个，手里牵两个。剩下两个大的，交代他们相互牵着衣角，千万别跟丢了！踉踉跄跄往防空洞里躲。没走多远，小脚就已经又红又肿，全身的力气也早已耗尽。可她哪里敢喘气，只能连走带拖地把孩子们挪进防空洞，自己早已没有力气说话，却还是摸摸每个孩子的头，看看身上有没有受伤，确认他们都安好。
　　 奶奶大字不识一个，毛主席语录却背得滚瓜烂熟。有些破旧的红本本，她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了又看。好像她又认识红本本上的那些字。抽背毛主席语录，大家总是躲在队伍里，都是一群没读过书的人万一没背出来，丢脸又扣工分。奶奶却主动站上前，她觉得能够代表队里背语录，是一种光荣和骄傲。三寸金莲也不能影响她走出队伍的铿锵有力，只见她一边跺脚，一边手捏成拳头状，声音洪亮，背诵流利。那一米五的身姿，就像一棵白杨树那样挺拔。大伙儿打趣：“你要是识字，可能就是队里的妇女队长喽！”奶奶没吭声，却把毛主席语录那个红本本，藏在枕头底下，睡得很踏实。这可能就是奶奶的信仰，她坚信语录上的每一句话，坚信那些话能带着人们走出困境。她默念最多的一句是：排除万难，去争取更大的胜利。
　　 奶奶背得最溜的一句话是：“毛主席，像太阳，照在我们心间上！”这句话，她每天都要在心里默念很多次。六个孩子，一个也没夭折，一个也没抱养出去。她一个人，撑起了六个孩子的天。
　　
　　 三
　　 奶奶没文化，却没有给孩子们随便取个混名。那个年代，为了让孩子好养活，多的是叫狗蛋、春生之类的。女孩子，要么就是招娣、盼娣，要么就是大妹、二妹的混名。奶奶虔诚地请有文化的族人，给孩子们取了好听的学名。三个女孩，分别叫金仙、桂仙、荷仙。三个男孩，分别叫孝仪、孝之、孝贵。奶奶把一生的盼头，都藏在名字里面了。看似简单的名字，却藏着孝顺、体面、独立。她希望女孩子挺拔、活着体面又干净。男孩子孝顺，能独当一面，有安身立命之本。
　　 有一次，邻居两口子吵架。女的为了找男人要家用，被嫌弃太会花钱，女人委屈得哭，数落着为了男人生娃、做家务、孝顺老人多么不容易，哭男人太小气。奶奶听到了，赶忙上前劝说，选了就不要后悔，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好。闹下去也不能改变的。奶奶还是唠叨着“选”字：选了，是两个人的缘分，坏了缘分什么都坏了。回家，奶奶眼神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吃饭的时候，一边照应着炉火，一边看似随意地跟几个女孩子说：“手心向上最丢人。男人有，还得伸只手。你得自己有。”她不把希望寄托在“选”上了，要女孩子先打拼一个好条件。只有这样，才有得选。
　　 奶奶勤俭一辈子，没有留下什么家业，也没有挣下什么财产。自立自强，是她留给孩子们唯一的嫁妆与家产。到了父辈，他们挑起扁担摸黑走出山里。种蔬菜、学裁缝、做买卖、去当兵，每个人都选择了通过自己努力走出大山，独立自强，去创造未来的生活。
　　 到了我们这一辈，好好读书、锻炼身体。靠自己挣个好前程。虽然奶奶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没有留下钱财，但那份骨气和底气，却常成为我们此生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现在想起奶奶，我们的腰杆自然就挺直了。半边天不是口号，半边天也不是故事。是奶奶用弱小之躯，顶起家庭和后代的半边天。炉火，仍在心里亮着；语录，仍在耳边响着。原来，奶奶的一言一行早已深入我们的骨髓。奶奶撑起的岂止是半边天，她给她的孩子们撑起了一片艰难但很晴朗的天空。
　　 每当我想起奶奶，仿佛眼前出现一幅画面：奶奶在前，后面跟着一群孩子，三女三男，蹦蹦跳跳。奶奶仰首指向天空，她在问孩子们，天空中有什么？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最后，奶奶低头跟孩子们一个个地说——看看天空中有没有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