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到梁王城遗址时，眼前是令人困惑的高地。
　　 稀疏的杂木正立在大运河边的这片高地上，如果不是遗址边还有夯筑土墙的痕迹，还有那些露出地面的残砖碎瓦，谁能想到这里是春秋古徐国的都城呢。深扎到土墙里的树木根须，雨水冲出的条条沟壑，随风晃动的荒草，眼前的景象让人感到生命里的凄凉与挣扎。站在遗址上我不免失望，能证明这里曾终繁华的陶器瓷器和铁器已搬进了博物馆，季子挂剑的故事也成了悠远的传说。城池边那些营房、粮仓、通往城中的黄尘古道，全随着这城池融入了泥土中。运河里高亢的船工号子、往来的孤帆船影已成了缥缈的虚无，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早已淘汰了原始的人工。
　　 眼前的梁王城已远不及与它相邻的农田有生气，农田里总是闪跃着不倦的身影，生长着茬茬不息的庄稼。这又能怪谁呢，别说这二千多年前的土城了，就是那些明清时代的古城又剩下了几个。新的总是不停地去更替掉老旧的，一切都在不情愿中滑落尘埃，最终就成了书里或在民间口口相传的历史。
　　 有朋友指着身后的一道山峦道，到山上去看看吧，那里有当年抗击日寇时留下的痕迹。我看见，离我们大约二里远的地方，一道朦胧的山峦自东向西起伏延伸着，像横亘在半空中沉重的厚墙。那道山脉中最高的山峰便是禹王山。一九三八年台儿庄战役的后期，谁也没想到，这座沉寂了千百年的小山会被炮火惊扰了它的宁静。为了掩护国军主力撤到徐州，滇军某部奉命坚守在这条山脉及周围的村庄里。那仗打得有多惨呢，在十几里长的战线上，中日双方反复争夺着每一个村庄，村庄白天在这方手里，夜晚又被夺了回去，到了白天再夺回来。四周的村庄都沦为焦土后，仗又从平地打到了山上。坚硬的山石被炸成了数不清的碎块，混合着弹皮弹头在山表堆有一米多厚。我们难以想象当时战斗的惨烈，据后来收尸的老人们回忆，山上到处是尸体，许多残臂断腿难以找到它的原主。这个在家乡广为传播的战场强烈地吸引着我，好奇心一旦被打开，便想去探个究竟。
　　 时令已是初春，当我赶到山上时，山上的寒梅迎春花和玉兰花在争相绽放着，给山里带来了生命复苏的气息，阵阵花香也让我们沉重的心情舒缓了许多。为了能看清山的样貌，看到更多的细节，我们没有直接爬往山顶，而是沿着一条舒缓的盘山小道在山中迂回地行走着，品阅山水不就是这样吗。一路上果然没有见到大的石块，只见一个挨一个的鳞片状小坑密布在山坡上，组成了数不清的梯形小田块，人们在那些小的田块里种了树。偶有圆形的大坑，坑底还汪着深可见底的静水，便想这坑是不是炮弹所留，答案自然是只有当地人才知晓了。
　　 史载，山上无完整的山石，地下一末可见白骨。路上我还特意跳到一条山沟里，仔细观察着泥土和碎石覆压而成的沟壁，甚至借助木棍掏挖起沟壁来。沟壁上的泥土一碰就掉，挖了一会儿，壁上已现出了深深的凹坑，却始终没有见到大块的山石，看来那些山石被炸碎的记载不虚。
　　 挖着挖着，我身上猛然冒出了冷汗，流传在这里的李家两兄弟故事又在我的脑海里浮起。原来早在台儿庄战役开始前，国民政府就从附近的乡村里大量地抽取壮丁。这些人有的去补充兵员，有的充当劳工，替部队搬运粮草弹药。李家哥弟俩平时相依为命，哥哥那年十八岁，弟弟还不到十六。抽壮丁时弟弟觉得这事与他这样的孩子无关，就没有像哥哥那样特意避开，结果偏偏把他抓去凑了数。李家大哥知道后，只好跳出来换回了弟弟。禹王山上打起来后，天天都有几百人死去，死人的消息传来，无法安心的弟弟就跑上了山，他看到正和敌人拼刺刀的那人像哥哥，一旁躺着的鬼子正端着枪瞄向那人，弟弟来不及多想便飞扑了上去，枪响后人就倒在了血泊中。战后，人们常看到有个年轻人年年都到山里来祭扫，这一扫就是几十年，那人也由满头青发变成了白丝，他就是活下来的哥哥，那天弟弟救下来的人并不是他。没有人知道那些年哥哥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不管是后悔还是愤恨，事情都不是他所能把控的，他用一生追思着弟弟，这份哥弟情谊无疑令人动容。若是在这里挖出了白骨，岂不是惊扰了先人们的安息，死在这里的人和那位弟弟一样，一个个都曾是鲜活的生命啊，这也是我挖土时冒出冷汗的原因。
　　 爬到一个山口时，东侧是一条绵延的山脊，长长的像龙一样地卧在那里，龙脊的腹部山坡上整齐地安放着一排排的遗骸。原来战役结束后，村里山上全是血肉模糊的遗体。夏天马上就要来到，腐尸会引来瘟疫，众多的尸体又一时无法体面地安葬，村民们便就近把那些遗体掩埋在弹坑里。直到了后来的和平年代，这才得以重新整理这些尸骨。冬天在这里留下来的枯草把这片山脊遮成了黄色，看上去有苍凉也有令人惊叹的悲壮。
　　 山口的西侧有个深潭，沿石潭旁的石阶而上，是由各种树木围绕着的回字形战壕。这些特意留下的战壕有一人多深，上面搭着木板，可供人站在上面看清战壕的全貌。当时从山脚到山顶全是层层的战壕，坡上的那些战壕丢失后，山顶这里就成了守军的最后屏障，也是双方争夺的焦点。在长达二十多天的坚守里，那些战壕不知被炸平了多少回，也不知修了多少遍，不知有多少装着泥土石块的麻袋被炸烂。战壕里的人死了，又不断地有人补上来，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这里。血肉长城在这里不在是抽象的文字，而是变成了可以想象出来的具体画面。
　　 为了证实战场的惨烈，在回字形战壕的西侧还整齐地摆放着几排石块，怕酸雨的侵蚀，这些石块特意用玻璃罩了起来。参观者透过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石块上一个个幽深的弹孔，有的弹头还嵌在石块里。子弹连石块都能钻入，何况那些血肉之躯，看到这里，我的心里沉默了，有时生与死竟是如此的接近。
　　 穿过这些石块，再往西便是这次战役的纪念馆了。纪念馆建于掏空的山腹内，里面不但有这次战役的文字性记载，也有记者冒死拍摄到的图片，从图片上能看出那时的战士普遍身材瘦小，可见他们吃的并不好。有个瘦小的战士，在中枪倒下的瞬间恰巧被记者拍摄了下来，临死时他的眼里一直在望着远方，或许那个时刻他还在想着家乡，想着自己的爹娘……除了文字图片，馆内还有战士们留下的衣物，枪炮，手榴弹，钢盔，领章等实物。让人感叹的是，坚守在这里的滇军主力，好多人当时还穿着草鞋。后来史学者研究道，那次禹王山战役，滇军阵亡一万三千八百余，歼敌一万二，禹王山主峰被炮火削减掉两米。不但是李家哥哥，周围的百姓也年年上山来祭奠英烈，在他们心里这里埋着的是恩人。
　　 走出馆门，向西可以看到一段段的台阶连通到山下，台阶两旁是各种花木，人们借助红的黄的花朵掩饰着这里悲壮与萧寒的气息。向山北看去，梁王城遗址已模糊不清了，不远处的大运河像条玉带似的，用它自己独有的姿态静静地盘卧在大地上。
　　 阅青山，青山无语，而人类却一直在流传着它们所承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