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太阳沉落后(散文)
太阳沉落后
冬日暖阳依旧,蓝天白云辉映成趣。我对这样的天气没有特殊的感受,在故乡,常年四季如此,没有人会为阳光感到惊诧。但在离故乡七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县城仁寿,人们却对阳光充满了企盼和欣喜。每到阳光明媚的日子,家家户户都会把被子搬出家门晾晒,像是特为日光举行的欢迎仪式。不仅如此,遇到这样的天气,公园里老人小孩成群结队,像朝圣的信徒,每个人都带着埋藏心底的奥秘,接受阳光的开悟。
日光与万物的关系是微妙的,它不动声色地安排着自然界的物种分布,也影响着人的生长发育。阳光于我尤其特别,首先影响我的是名字。名字是父辈对一个新生命的美好希冀,我的名字除去姓氏和字派独一个“东”字。东字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是:“動也,从木。”官溥說:“从日在木中。凡東之屬皆从東。”从中不难看出,东与日光的独特渊源。
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讨厌自己的名字,认为自己的名字呆板简单,不像别人的名字悦耳动听、意蕴丰满。上小学时,我讨厌别人叫这个名字,为此我与父母争论过数次,可每次都在面红耳赤的讨论后,便不了了之了。我常常用“大道至简”这个词使自己释怀,认为那些繁复的表象传达的也不过是最简单的道理。我不知道父母为何给我取名:东,但其中一定与太阳相关。母亲曾多次这样对我说:“其实人这一辈子就像太阳的东升西落,再黯淡的太阳都会升起,再耀眼的阳光也会熄灭。不要去奢求一辈子成功,有起有落才是人生。”我并不能领会其中的含义,我只会想办法面对枯燥的课堂和永远写不完的作业。
除此之外,我还会关注绚烂的霞光。每当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神圣的展演就此拉开帷幕。那些金色的光芒,夹杂着多少生命的密码。角落里露着新绿的苔藓,花盆里悄悄拔节的草木,洞穴中刚刚分娩的白兔,都在迎着霞光生长。也许在我们不曾关注的高山深谷和海滨湿地,一些归家的麋鹿和海獭又成了猎手的美食。在壮阔汹涌的霞光里,生命正以前所未有的豪迈抵挡命运地侵袭。这是阳光的启迪,也是一个生命对世界最真实的感受。其间,人是多么的渺小,又是多么的幸运。
当然,母亲并不懂这些繁复的文字游戏。用母亲的话说,弯弯绕绕的东西不好,让人捉摸不透,充满欺骗性。可母亲口中的直白,却并不简单。母亲可以准确计算出苞米的生长时间,她清楚的知道一亩水田需要施多少肥。母亲还知道,对待每个人都要用尊重的态度,知道来者是客,对待客人要热情积极。这是母亲最朴素的观点,也是为人的最高准则。
外出工作后,母亲的教诲不敢忘记,行走出入各种场合都会在脑海中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平和对待所有人,一定要对每个人都秉持尊重的态度。然而,面对纷繁复杂的社会网络,要做到这些谈何容易。每当我打算放弃时,我又会想起母亲坚定和蔼的面容。她总是面带微笑,高高的鼻梁把两颗透亮的眼眸映衬得纤巧睿智。这双眼睛不知道目睹了多少人世沧桑和时代变迁,它早已熟悉世界的条条款款,知道用怎样的态度看待欺骗、谎言和责骂。想到这些,汹涌思绪如飓风席卷而来,足以粉碎一切伪装,撕破一切遮掩。我只能硬着头皮完成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母亲之所以会用象征太阳的“东”字为我命名,我想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母亲出生在彝族村寨,血脉里天然有着对太阳的向往。在彝族史诗《勒俄特依》中有一章关于日月产生的记录。支格阿鲁是故事的主角,母亲经常在闲暇时向我提起。据母亲的讲述,支格阿鲁是一个技艺高超、英勇健硕、富有责任心和正义感的男子。出生后不久,便展露出了过人的天赋。他看着大地被天上七个烈日炙烤得干涸枯萎,内心焦急,尝试了许多方法射日,最终站在柏树顶端射落了六个太阳。从此,世间万物恢复了正常秩序。母亲讲述这个故事时神情专注,语气激昂,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眼前。我十分惊诧,面前的这个女子,真的是平日里喋喋不休的母亲吗?母亲对太阳的关注超乎我的想象。她不了解太阳的生成,也不知道太阳如何释放光和热。但她知道每个故乡出生的人,都会感谢太阳。感谢太阳锻造出的健硕筋骨;感谢太阳普照下,一望无际的田地中生长出的水稻、玉米、洋芋、烤烟;感谢太阳让每个人血脉中都流动着蓬勃与炽烈。
太阳是母亲最坚定的信仰。她始终相信太阳照耀到的地方,就会有生机,有温暖和光明。当一九七四年春天的太阳缓缓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母亲迎着阳光来到了这个世界。那时,她只能感受到太阳的刺眼和炙烤。只熟悉一个山村的土墙、青瓦和院中的熊熊燃烧的火盆。其他的,她不清楚。当她明白温暖和光明的时候,外公已经去世了。一九八九年,外公去水库放水被水吸入涵洞去世,这一年母亲15岁,刚刚小学毕业。面对生活的威胁,母亲和外婆播种了家里所有的田地。就是这一年,母亲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玉米一粒粒破土而出,在山间迎风生长,她感受到了生命的磅礴,见识到了太阳的奇特伟力。她在心里埋下誓言,自己一定可以撑起未来的生活。
在寒来暑往的循环中,太阳把曾经的女孩变成了独挡一面的母亲。
或许,她还未曾察觉,她自己就是太阳。
母亲从来没有为我直接解释过太阳。这是七零后一代人的共同特征,他们内敛羞涩,不直接表露情感。在我的印象中,母亲是一个严慈相济的形象。虽然没有情感的表达,但总会在遭遇困境时给予我鼓舞。六岁时,一个平常的傍晚,我吃过晚饭便和要好的伙伴出了家门,走到村中陈家门口,发生了让我一生难以忘却的事件。也许运气真的存在,但却差到了极点。我和伙伴刚路过陈家门口,陈家的人恰巧在开门,但他家的锁孔早已被泥土填满。我和伙伴兴致勃勃地去找其他朋友的计划,被一阵严厉的唾骂声打破了。陈家开门的人,强硬的认为是我和伙伴用泥土填了他家的锁孔,对我们进行了唾骂,还要求找家长进行理论。对于一个孩子,这无异于晴天霹雳。见到母亲,我语气坚定地陈述了事情的经过,母亲并未责骂我,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句:“可能真不是他们干的,我的孩子我清楚。”听了母亲的答复,我仿佛看到了晦暗中闪烁的光芒。
回家后,母亲继续安慰我:“刚才的人打你们了没有。”我小声地回答:“没有。”与母亲交流后,刚才被冤枉的惆怅已然烟消云散。但陈家的人显然不相信,锁孔不是我们填的。过后的几天,仍在纠缠此事,甚至对母亲产生了对峙的态度。母亲并没有理会陈家的言语,只是自己忙着家里的大小事情。每当想起此事,内心总会泛起一阵无奈。
这也让我明白,和霸道的人讲道理,并不会让他变得平易温和。唯一的方法是,战胜和超越。母亲对我表露出的态度,进行了严厉批评。她说:“你看头顶的蜘蛛网,编织得越大的网越容易被大风吹坏,那些在角落里的蛛网虽然狭小,却稳固牢靠可以捕捉到更多的蚊虫。”那些表面上浮夸的事物,本质上并没有多么繁复的价值。像春天的油菜,绚烂而壮阔,但很快就会被收割,而那些山上的荒草则可以寒暑更迭,生生不息。
我并不能领会母亲这些言语的深意,我只对母亲的自信从容感到熟悉。母亲做事情与一般人不同,在农村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一般人对农村人固有的印象是邋遢、贫穷,偏执中带着自傲。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母亲可以说是农民中的另类,当其他人早晨六点过下地劳作的时候,母亲还未起床,当其他人还在加班加点的劳作的时候,母亲已经回家了。母亲多次和父亲谈论:“干农活又不是上班,去这么早给谁看,事情能干完就行。”我和母亲外出干活时,其他人往往已经背着草,背着柴回家了。可奇怪的是,当其他人家种下玉米、水稻的时候,我们家也一点不落全种完了。我才逐渐佩服起母亲来,她不喜欢那些空喊大话的形式,她只喜欢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与此相对的是别人的流言,很多人开始传:“你看,李刚家媳妇怪喔,天天活路干得晚,吃饭倒吃得早。”面对这些言语,母亲从不予理睬。印象里,父亲也从未就这些言论同母亲进行过争吵。我们家形成了较为明确的分工,母亲负责处理家里的事务,父亲负责外出务工和农忙时的翻田耕地。
如果母亲仅仅是这样一个人,我想我不是个合格的儿子,我还要提起二零零六年的事情。那一年,我们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家中唯一的一间房因邻居搬家,差点儿不复存在,为了寻一个安身的场所。父母决定买下邻家的房屋,但家中经济窘迫,还差两万多块。无奈之下,母亲四处奔走筹借,但并没有人投来援助。应了一句话:“穷人就像坏人。”好在事情出现了转机,村中大规模建设选矿厂,尾矿库的建修占了家中几亩山地,赔偿了九千六百余元。面对突如其来的横财,人展露出了可怕的贪婪与自私。平时无人问津的山地,因为赔款成了每家每户争抢的对象。张家说张家有,王家说王家有。突然间,我们家成了我们村小组的中心,连续一个星期的时间里,都有人到我们家商量如何分钱。以前父亲上山开荒时,其他人的态度是:地开这么远,种起费力,开近点好种。一夜之间,急转直下,在金钱面前,平日里熟悉的叔伯、婶孃,全成了眼冒金光的豺狼。他们没有体恤父母开荒的艰辛,没有看到皓月当空之时,一对年轻夫妻手拿肩扛耕种的情形。
我对人性的认识也因这件事变得深刻起来。温情在利益面前是苍白的。母亲的做法让我看到了一个女性临危不惧的定力,面对众多人的纠缠,母亲没有退缩和害怕。她对能够拿出凭据并且合理的诉求予以认可,对那些无理取闹的行径严厉痛斥,不怕闹出矛盾。在母亲的分配下,圆满结束了这件事。母亲对我说:“这些人本质是好的,只是看不惯我们拿钱。不用跟他们计较,再多的钱总会用完的。”我听了母亲的话,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自己的东西要分人。这不是软弱和退缩吗?母亲没有和我争论,仍然按部就班的生活。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是每天重复地做着相同的事,喂猪,种地,浇菜。
母亲对我的指引,又何止如此。一顿饭,一次劳作,一场闲谈,母亲都会从那些不起眼的琐碎中,挖掘出深刻的奥义给予我深刻的影响。然而,所有的启迪,都停留在了二零一二年的秋天。那年,母亲被一场疾病夺走了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我生命中的15岁。从此,我心中的太阳陨落,伴随着我的是,太阳沉落后的死寂与安静。
没有母亲的孩子,成了浪荡天涯的游子。我以为离开了母亲,便再也体会不到了家的滋味。灶火旁少了母亲的身影,菜园里再也看到繁盛的牛皮菜和大头菜,夜晚的灯火中,再也听不见母亲的声音。没有了母亲,所有事物都会变得孤独和冷漠。随之而来的,是对一个孩子造成的强烈心理创伤。母亲不在后,我变得自卑起来,对所有的事情都蒙上了一层灰色。面对精彩纷呈的世界,我感受不到应有的喜悦和自信,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害怕。以前那些节日的团聚与喜悦,演变成了对母亲思念的锥心之痛。
母亲不在后,广阔的天地变得飘渺虚幻。曾经梦想仗剑走天涯,意气风发的少年。不得不思考新的人生方式。古语有言:“人固有一死。”但在年少时便失去母亲,这种悲剧所带来的冲击,是对一个人彻底的改变。意味着人生前行的路途中没有了安慰和依靠,只能把所有的风雨悄悄藏在心底,用成年人的眼光打量所有的人和事。人生只能在暗夜中摸索前行,泥潭和水沟,只能跨过去,荆棘和岔路,也只能无数次尝试。这些不同寻常的经历所造就的是,一个人对生命的独特理解:人一旦过早地失去父母这对撇捺的支撑,便很难站立。
太阳沉落后,黑色成为世界的主色调。许多夜里生长的故事会悄悄钻出地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循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迎着微风与高深莫测的沉寂,让一些人抱头痛哭,让一些人彻夜难眠。而我又会孤身一人来到曾经的老宅,轻轻抚摸母亲坐过的木凳,睡过的木床。对着它们,讲起我和母亲的故事,讲起太阳下一对母子经历过的欢乐与悲伤。我还会继续在黑夜中游走,一直走到夜的边界。那里,母亲又会呼喊我的乳名,将我轻轻拥入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