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楼的雷声
　　
　　 七点十分。雷声从远方滚来
　　 尾音很长，像一声未说完的话
　　 穿过二十八层楼的寂静
　　
　　 我推开窗。灰蒙蒙的天
　　 正在继续昨夜的故事
　　 雨又下来了，把公路
　　 刷成一条洇开的河
　　 汽车像负重的甲虫，迟缓地游
　　 前轮溅起两朵白花
　　 后轮拖着银色带子
　　
　　 突然，一道黑色闪电破浪而来
　　 电动车切开雨幕，在小区门口刹住
　　 骑手跳下车，雨衣鼓成风帆
　　 左右手各提着小袋，小跑着
　　 消失在楼道的深处
　　
　　 我站在高处。只看见
　　 一个蓝色的点，在灰色背景里
　　 移动、停顿、又移动
　　 像一粒被雨水打湿的标点
　　 固执地，要把这混沌的早晨
　　 标出一个确切的地址
　　
　　 跑得太急了。从这儿
　　 看不清那人的脸，更看不清
　　 他手机里跳动的数字——
　　 但那个弯腰冲刺的弧度
　　 我太熟悉了。像我表哥的儿子
　　 像所有被时间驱赶的人
　　 被系统的评分追赶的人
　　 被生活的账单压弯的人
　　
　　 我攥着热茶的手突然收紧
　　 这温度从掌心传来
　　 却让我无法确定
　　 它的来处，是否干净
　　
　　 雨还在下。那个蓝点又出来了
　　 电动车破浪而去
　　 身后的水花，开成短暂的白
　　 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闪着倔强的、几乎是沉默的
　　 ——尊严
　　
　　 我关上窗。雷声已远
　　 但那个蓝色的点还在移动
　　 在我的视网膜上，在
　　 这城市洇开的、潮湿的
　　 褶皱深处
　　
　　
　　
　　 桥头望云
　　
　　 雨把天洗成1978年的蓝——
　　 那年我骑着自行车
　　 第一次过这座桥
　　 去古琴台
　　 车铃叮铃铃地
　　 把江风拨成
　　 没头没尾的调子
　　
　　 蛇山顶上还空着
　　 黄鹤楼住在唐诗里
　　 没搬回来
　　 只有几棵老槐树
　　 守着旧址
　　 像几个忘了回家的老人
　　
　　 我停下车，望了望那片空——
　　 原来这就是
　　 崔颢看过的江天
　　
　　 四十八年后
　　 我用老年卡
　　 刷开同一片天空
　　 只是不再去古琴台
　　
　　 云还是那种云
　　 歇在新楼的飞檐上
　　 那是同一群鸽子
　　 赖着没走
　　 我数过，六七只
　　 和我家屋顶上那群一样懒
　　 （天黑就知道回窝）
　　
　　 车流快了
　　 快得我的老花镜
　　 要扶两扶
　　 才能看清桥面在抖
　　
　　 有年轻人仰头拍照
　　 姿势很拗
　　 楼在天上，云在楼上
　　 他在桥下，桥在江上
　　
　　 快门响的时候
　　 我想起父亲
　　 他爱鸽子，从不用竹竿赶
　　 让它们站在土砖屋顶
　　 咕咕地把黄昏叫下来
　　 后来丢了几只
　　 他蹲在檐下
　　 抽了半包游泳牌
　　 没骂一句
　　
　　 现在黄昏下来了
　　 落在黄鹤楼的飞檐上
　　 金红金红的
　　 像枚没盖戳的邮戳
　　
　　 1978年的我
　　 正叮铃铃地从桥那头过来
　　 我们互相看看
　　 他车筐里装着
　　 去古琴台的地图
　　 我口袋里揣着
　　 返程的老年卡
　　
　　 云还在
　　 只是那群鸽子
　　 换了一批在飞
　　
　　 2026年春分后
　　 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