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蝴蝶】杨志:我的人生(杂文随笔))
我是青面兽杨志,与鲁智深、林冲、武松等诸位兄弟相比,我的路,走得格外曲折些。他们多是因故遭官府追捕,遂上山聚义。其路途虽险,却近乎一条直线,少有回旋,我却不同。
我乃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曾应过武举,官至殿司制使。那是我命中的第一个峰头。
可惜天不佑我,黄河里翻了船,失落了花石纲,只得流落江湖避罪,前程尽毁,这便坠入了第一个深谷。
后来在东京,无奈杀了那厮牛二,被刺配大名府,几以为此生休矣。谁料峰回路转,竟得梁中书青眼,不仅提拔,更引为心腹,委以重任。命运竟又将我托起,给了我第二个指望。
可我万万没想到,一场生辰纲劫案,把我最后一点念想,砸得连渣都不剩。我空有一身武艺,满心抱负,到头来却是报国无门,求生无路,普天之下,除了梁山,我竟再也没有容身之地。我从不是天生的草寇,是被这昏暗的世道,一步一步逼上梁山,落草为寇。
世人皆知我失陷生辰纲的落魄,怜惜我东京杀牛二的无奈,也懂我身上化不开的悲情。可我的悲,和旁人都不同,我一生都困在“清白”与“功名”的执念里,进退两难。
当初王伦好心请我上梁山,我断然拒绝,口口声声说要守住清白身家,不肯玷污父母留给我的名声。我此生所求,从来不是占山为王的快活,而是凭着这身真本事,在边庭上一刀一枪奋勇杀敌,博个封妻荫子,为祖宗争光。
如今想来,或许有人会笑我迂腐,笑我一心贪恋功名利禄,只想着自己的前程。可身处那个年代,我走的本就是堂堂正正的正道,靠武艺报国,凭本事立身,于国于家,都是问心无愧。这份追求,比李逵只懂嗜杀莽撞要赤诚,比晁盖、吴用等人只求江湖自在,也要更踏实、更有担当。
我这一生做人,始终恪守一个“正”字。当年在大名府校场和周谨比武,他招招狠辣,直取我要害,丝毫没有留手。我与他大战四五十回合,他周身被我枪尖点得伤痕累累,我却只受了丁点轻伤。到了比箭环节,我怕失手伤他性命,主动提出相让,还让他先射三箭,他的攻势尽数被我化解。轮到我出手时,念及无冤无仇,只是一箭射中他左肩,让他落马作罢。
我始终觉得,江湖交手,心存仁义,点到为止即可,何必赶尽杀绝。可我不懂,在那个混沌不堪、是非颠倒的世道里,我的坚守与仁厚,反倒成了拖累我的枷锁,让我步步维艰。
说到改写我一生的生辰纲,世人只赞叹晁盖等人的智取,却从无人知晓,我接下这趟差事时,内心有过多少挣扎与考量。
梁中书把这重任交给我,许下重赏,我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先追问押送的细节。听闻他要派二十名军健,大张旗鼓地插旗赶路,我当即就回绝了,直言这般做法必定会引来贼人。我一一细数沿途八处险地,处处都有强人出没,他说要加派五百人马,我依旧摇头,人多反而招摇,根本无济于事。直到他答应全按我的计划,伪装成普通客商低调出行,我才勉强应下。
可事情远没有那么顺利,次日梁中书便提出,要让夫人的奶公谢都管,带着两个虞候一同随行。我一听便知大事不好,再次直言这差事去不得。那老都管是夫人身边的亲信,若是路上仗着身份不听调遣,我根本无法管束,再好的计划也会付诸东流。直到梁中书当面吩咐三人,全程听我号令,不得违逆,我才终究接下了这关乎身家性命的令牌。
我再三推辞,不是故作姿态,而是我太清楚这趟差事的分量,成则翻身,败则万劫不复。我宁可放弃这难得的机会,也不愿稀里糊涂地丢了财物,葬送自己的性命,我要的是万无一失,是圆满成事,不是敷衍了事。
然而,我终究还是败了。非败于武艺不精,晁盖等人并未与我动手;亦非败于思虑不周,我早已虑及各种风险。我是败在了自己人手里,败在了那我曾极力反对、却终究无力改变的“体制”上。
一路上,我催促赶路,对懈怠的军汉只能喝骂,喝骂无用只能藤条鞭打,只求平安速行。
这虽是为了差事,手段却也过于焦躁严厉,使得众人怨气日深。待到黄泥冈上,众人疲渴难耐,那老都管便拿出“夫人的人”的架子,与两个虞候在一旁掣肘、埋怨。当卖酒的汉子(白胜)出现时,我疑心是计,严令不准买酒。可老都管一句“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便以他的资历与背景,轻易瓦解了我的权威。
纵观水浒全书,想来施耐庵先生对我,终究是留了几分心软。征讨方腊时,我在丹徒染病,无法随军出征,只能留在当地养病,最终病逝于此,葬在山园之中。我一生所求皆未实现,没能战死沙场,没能建功立业,可在那个乱世里,我没有死于小人之手,没有被奸臣陷害,能得以善终,已然是难得的归宿。
施先生把我这个将门之后,葬在镇江丹徒,这运河入江、守护江南的咽喉之地,想必是另有深意。盼我这半生落魄的杨家后人,死后魂魄能在此遥望北疆,守住这一方江南繁华,不让异族铁蹄践踏。这和鲁智深、林冲等人终老杭州,宋江魂归楚州一样,都是世间百姓,对英雄最后的期许。
我脸上的青痣,是天生的印记,更是我一生壮志难酬、却永不言败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