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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文韵】这一刻,我释怀了(散文)


作者:涛鉴单 进士,8346.7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77发表时间:2026-04-10 13:07:37

这些年,日子太苦了。苦难像空气一样,紧紧地包裹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命运的咽喉被紧紧扼住,笑容成为一种奢望。
   母亲一直瘫痪在床,整整五年。2022年4月,春暖花开,万物欣欣向荣,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招展,可我一进家门,母亲已经躺在床上。她皱着眉头,说一动关节就痛,如针在扎,根本受不了。我劝她再到医院去,她死活不同意,手紧紧地攥着床头,留下道道抓痕。她感慨已经连续住了五六次院,不见一点好转,钱还像叶子般,纷纷落进医院的账户。一辈子太苦,还想留点钱入土为安。
   我劝不动,只能由着她,以为她过两天脚好一点,又会拄着拐杖下地走路,四处串门,留下笑语盈盈。谁知,一躺上床,再也下不来,像被粗大的绳子捆住,动弹不得。之后再见她,已经形容枯槁,不忍直视:头发花白如雪,皱纹深如沟壑,关节肿胀如萝卜,指甲枯脆如粉末……
   虽然有年迈的父亲照顾,但长年累月,他也烦了,常常心生怨怼,指责的话语如同飞流直下的瀑布,浇得母亲身心皆湿漉漉的。久病床前无孝子,即使老实巴交如父亲。
   2024年,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又遇打头风,奶奶也瘫痪了,需要父亲顺带一起照顾。他一会儿顾这头,一会儿顾那头,苍老的肩膀早过退休之年,却重担沉沉,根本卸不下来。每每回家,他抽着旱烟,火光一闪一闪,映在黑暗当中,连连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妈前天拉了一床,又下着雨,怎么晒?你奶那么重,根本抱不动,难啊!”他拿着旱烟筒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咚”的声音似脆弱的泡泡,一击即心碎。
   那时,正是炎热的夏日,身穿短袖的我坐在母亲的房前,身子颤了又颤,陪着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母亲想着早点解脱,带着哭腔一遍遍地重复:“我也不想啊!没办法去厕所,你爸又勤快,一直在地里,没人帮我。我怎么还不死呢?”不知何时,母亲变得软弱下来,像秋末的柿子。曾经的她是那么倔强,像高傲的公鸡,但在疾病面前,已柔软如刚出生的嫩芽,轻轻一碰,就瘫倒在地。奶奶年事已高,九十多岁,身体较胖,虽然有姑姑帮忙,但爸爸一拖二的日子,还要操持繁忙的家务,真难。
   父母待在农村,我的心惦记着他们。一旦半夜电话响起,整颗心狂跳不已,就生怕出事,传来不幸的消息。我常常睡不着,数了无数次绵羊,还是选择放弃,脑袋中的弦绷得紧紧的,松不开,解不脱。我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着细小的蜘蛛面孔狰狞地待在网中间一动不动,这样的日子对父母是一种煎熬,对我这个子女何尝不是一种煎熬!我担心他们,惦记他们。——人在县城,心在农村,一直有根线牵着吊着,根本斩不断。
   2024年底,奶奶离开人间;2025年9月,母亲永远闭上眼睛,父亲看似放松了,实则又陷入另外一种牢笼——独自守着那个空旷的家。在那个小乡村,他生活了一辈子,却没有一个朋友。爷爷过世早,他受人欺负惯了;如今,他已经77岁,耳背得厉害,跟人无法交流,所以都是独来独往。干完农活,他就坐在小凳上,长守孤独与寂寞,晚上天黑后,早早地爬上床,夜晚太长,长到没有尽头。他半夜醒来,喝喝水,上上厕所,发一会儿呆,再看时间,才是凌晨两点。时间的指针滴滴答答,永远在转动。听到他这样的诉说,我心酸不已。毕竟他是我的父亲,他的苦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身体,也流过我的心灵。
   母亲的事还没告一段落,岳母跟着出了事。2023年5月,布谷鸟啼叫,人们忙活在农田中,忙着插秧,播种希望,岳母却遭遇晴天霹雳,肚子肿胀不已,无法排尿。在县中医院,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所有能检查的项目都检查了一遍,依然毫无头绪。年轻的女医生穿着白大褂,束手无策,只能委婉地建议出院或转院。此后,岳母一直在医院里折腾,遥远的江苏南京住了两个月;浙江杭州去了数次,变成了那里的老熟人;坐高铁去上海,试图找到好的治疗方法;省城南昌二附院,医生护士全认识她……
   我虽然没有陪护,一直守在老家,照顾儿女。妻子跟着外出,我全权负责儿女的起居,让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这是人夫之责,患难时更需相互扶持。疾病是个无底洞,一沓又一沓的人民币砸下去,听不到一点回响,岳母的身体却愈来愈糟——手脚伶俐变成行动迟缓,身体肥胖变成骨瘦如柴,皮肤白皙变成黑如炭土,脾气温和变成暴跳如雷。
   岳母的脾气坏得如同一个藏着火药的手雷,常见的琐事,一点就炸,首当其冲受伤的就是岳父。他六十岁的人,本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却不能外出务农,需要照顾病人,还要忍受病人的牢骚。虽然,我们可以理解,一个人生了重病,心情烦躁,看啥都不顺眼,觉得世间人、世间事都跟他作对,只能将怒气撒在最亲的人身上。亲人因此遭受影响,情绪一溃千里,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整天唉声叹气。整个家布满阴霾,看不到一点灿烂的阳光。我身处其中,自然跟着受苦。
   年幼的儿子不懂这一切,他才七岁,“稚子年少不知事,却是人生最乐时”,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他贪玩成性,不愿做作业,拿起作业本就嘟着嘴,咬着铅笔头,一个字也不愿意写。作为父亲的我,每天跟他斗智斗勇,鼓励他,批评他,陪伴他,动手揍他,物质奖励他……却全部失效,在作业这座大山面前,只如尘埃,效果持续时间极为短暂。看到他潦草的书写,乱涂成画的书本,我气不打一处来,高高扬起的手却狠狠地拍上自己的大腿,心中真苦啊!怎么偏偏生出这样的儿子?不听话,不懂事,不求上进,未来堪忧啊!
   我时常耷拉着脸,感觉上帝待我不公,让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日子怎么就这样苦?这天清晨,我踩着宁静的晨光步入办公室,听到同事在训儿子:“你知不知道,每个人都有脾气,妈妈也有心烦的时候,你要理解妈妈,做好份内的事,不要让妈妈操心。”看得出,她心情不好,整天守在角落里,戴着防噪耳机,没有一丝笑容。她虽然住在豪华的别墅里,但老公出了事,有了牢狱之灾,难怪有脾气。
   咦,再看办公室的其他同事,好像家家的锅底都是黑的,人人都有不顺心的事:对面同事身负百万债务,整天算着经济账,刚刚到手的工资转手就不见了;搭班同事夫妻关系紧张,分床已经数年,连饭都各自煮,哪怕需要住院,也只能找弟妹帮忙;左边两位同事都患了重大疾病,经历数次化疗,才解除警报;整天乐呵呵的女同事已经离异十几年,一直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一帆风顺只是人们的祝愿,生老病死乃人间常态,人人都会经历各种狂风暴雨。漫长的人生路,怎么可能永远阳光明媚?风霜雨雪同样是正常的天气,有什么值得担忧的?我的苦难并非上帝不公,而是人人都要经历的事。哪怕变成事故,也终究会成为故事,时间会抹平一切。在历史的长河中,这粒浮尘毫不起眼,不值得上帝刻意针对你,上帝没空。
   这一刻,我释怀了。
   桌角的绿萝,虽然前几日已经枯萎,叶子干巴巴的,如同抽去骨架的枝干瘫在塑料盆边,浇了一点清水,不过一日,又焕发出勃勃生机,这才是生命的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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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苦难是什么?对于本文的作者而言,它是母亲肿胀如萝卜的关节,是父亲旱烟筒砸在地上那声心碎的“咚”,是岳母辗转各大医院却毫无回响的诊断书,也是七岁儿子那只咬在嘴里迟迟不肯落下的铅笔头。这篇文章像一部沉郁的黑白纪录片,记录了一个中年男人“上有老下有小”的至暗时刻。作者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刻画了疾病如何将一位曾经高傲倔强的母亲变成“秋末的柿子”,如何在两年内接连夺走奶奶和母亲的生命,又如何让一位七十七岁的老父亲陷入漫长的孤独与等待。文字朴实无华,却力透纸背,每一个比喻都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生活的苦涩。最令人动容的,不仅是苦难的堆叠,更是作者在苦难中的自省与担当。面对岳母的重病,他默默扛起家务,成全妻子的陪护之路,尽显人夫之责;面对顽劣的儿子,那高高扬起却最终拍在自己大腿上的手掌,写满了无奈与深沉的爱。这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隐忍,是中年男人的集体肖像。文章的转折点在于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当作者跳出自我,窥见他人“家家锅底黑”的真相——别墅里的牢狱之灾、百万债务、癌症化疗、婚姻破碎——他终于顿悟:一帆风顺只是祝愿,风霜雨雪才是常态。那个枯萎后又重焕生机的绿萝,不仅是生命的隐喻,更是作者心灵的写照。这是一篇带血带泪的生存实录,它没有抱怨命运的不公,而是在承认苦难普遍性的同时,完成了一次精神的突围。感谢作者赐稿,让我们看到了生活的狰狞,也看到了生命顽强的底色。问好作者,祝安好,祝笔健!推荐佳作!【文韵编辑:绿叶红了】【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4190009】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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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4-10 13:10:08
  老师写出了苦的多种形态:母亲关节“如针在扎”的锐利,父亲叹气“如泡泡碎裂”的脆弱,儿子作业本上“潦草如涂鸦”的无助。最妙的是,让苦难长出触角。它从病床爬进电话线,拴住县城失眠的夜,最终勒住每个清晨的呼吸。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2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4-10 13:11:17
  抽去骨架的枝干瘫在塑料盆边,浇了一点清水,不过一日,又焕发出勃勃生机,这才是生命的顽强!正如作者所说,苦难永远击不垮坚韧的强者。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3 楼        文友:明镜亦非台        2026-04-10 17:32:02
  上有老下有小,道不尽中年人的心酸,忍不住想起谌容的《人到中年》,真是挺不容易的。
文学爱好者,工作之余,曾在许多文学网站发文交流,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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