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看到一个段子，说要是中国人开始说“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如何如何，那么就该注意了。”尽管有调侃的成分，但确实也有几分我们民族的特性在。在需要拼命时，我们祷告祖先；而在不得志时，我们也常借助古人来表达自己的不满。这种情绪用文字表达出来，就是主题为怀古的文学作品。
　　 辛弃疾不得志，所以他也就有了好多怀古的诗词。这里我们选几首，看看他是如何表达他的情感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一般认为是他在宋孝宗乾道四年至六年（1168—1170年）建康任通判时所作，当时的他三十岁左右。而这首词也是他早期的代表作，下面我们来看看这首词。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建康”，现在的江苏南京；“赏心亭”，《景定建康志》中的记载是：“赏心亭在（城西）下水门城上，下临秦淮，尽观赏之胜。”
　　 上半阕，第一句是看到的眼前景。辛弃疾时代，由于没有高层建筑，我们现在觉得很普通的城墙，在当时人眼里就很高了，而建在城上的亭当然更高，能看到的自然更远。不过，“千里”免不了有夸张的成分；“清秋”是时间，当然也是登临者心情的表达。“遥岑”，是远处的山；“远目”，往远处看；“玉簪螺髻”，是山的形状；“献愁供恨”，是眼前景带给他的感受。“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气氛渲染。接下来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作者抒怀。他和别人一样登楼远望，但他和别人登楼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他是在看过“吴钩”之后才登临的；那些人自然也不可能会理解他的心意，“无人会，登临意”；是自怜，也是孤傲。这句里“吴钩”，本来是古代吴地制造的一种宝刀，可以看成是实指；也可以根据李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理解成他化用了这句诗。
　　 下半阕，“鲈鱼堪脍”句，说的是西晋张翰故事。张翰在洛阳做官，在秋季西风起时，想到家乡莼菜羹和鲈鱼脍，便辞官回乡。辛弃疾加上了一个“休说”，表明自己和张翰不一样。张翰可以自由回到家乡，而他的家乡已经被敌国占领。“求田问舍”句，说的是三国时刘备（句中的刘郎）和许汜的故事。据《三国志》记载，许汜向刘备抱怨陈登，说他不搭理自己，还自己睡大床，让他睡小床。刘备说你许汜在国家危难之际就知道置地买房，要是我就让你睡地上，你还奢望睡大床？这句当然是在讽刺，自己若只顾安逸，便成了许汜那样的人。第三次用到典故，“树犹如此”，是东晋桓温故事。据《世说新语》记载：“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这句是说故国多难，岁月匆匆，年华老去。最后一句是伤感当下的境遇。
　　 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年），六十六岁辛弃疾被当时执政韩侂胄任命为浙东安抚使，为谋划中的北伐造势。年老的辛弃疾为终于等到了北伐的机会而高兴，但同时他也为执政者不懂军事的行为感到担忧。应该是在这种心情下，他写了被明代杨慎称为辛弃疾词中第一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京口”，今江苏镇江；“北固亭”，在今镇江市北固山上，下临长江，三面环水。
　　 上半阕，“孙仲谋”，三国时的吴王孙权，曾建都京口。第一句就说在这个地方，再也没出现孙权一样的英雄。表面上在说孙权，当然也是在感慨现实。“舞榭歌台”，本意是演出歌舞的台榭，这里代指昔日繁华。每个时代都有风云人物，但这些人物很快就被时光湮没，“雨打风吹去”。直到那个出身贫寒的刘裕出现，“寻常”，古代八尺为寻，倍寻为常；“寻常巷陌”就指普通街道。“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名。“想当年”句指刘裕两次领兵北伐，收复洛阳、长安等地。
　　 下半阕，“元嘉草草”，元嘉是刘裕儿子刘义隆年号；“草草”，刘义隆好大喜功，急于效仿“封狼居胥”，仓促北伐，结果遭到北魏太武帝拓跋焘重创，魏军趁机南侵，直抵扬州，宋文帝亲自登上建康幕府山向北观望形势，“赢得仓皇北顾”。据《宋书》记载，宋文帝刘义隆命王玄谟北伐，玄谟陈说北伐的策略，文帝说：“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意”。“封狼居胥”，狼居胥山，在内蒙古自治区西北部。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霍去病远征匈奴，歼敌七万余，于是“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积土为坛于山上，祭天曰封，祭地曰禅，古时用这种方式庆祝战功。“四十三年”，作者于宋高宗赵构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从北方抗金南归，至宋宁宗赵扩开禧元年（1205年），任镇江知府登北固亭写这首词时，前后共四十三年。“烽火扬州路”，当年扬州地区抗击金兵南侵的战火烽烟。下一句，“佛狸祠”，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名佛狸，他在长江北岸瓜步山建立行宫，后来该行宫成为佛狸祠。“神鸦”，庙里吃祭品的乌鸦；“社鼓”，祭祀时的鼓声。表面上是说如今百姓，把佛狸祠当作祭祀场所，他们已然忘了此处曾是异族帝王行宫。“可堪”抒发的就是这种痛心之情。而更深一层：沦陷故土的百姓，早已习惯异族统治。最后一句“廉颇老矣”，据《史记》记载，廉颇被免职后，前往魏国，赵王想再起用他，派人探视他的身体状况，廉颇的仇人郭开贿赂使者，使者见到廉颇，廉颇一顿饭吃下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示尚能征战。使者回来报告赵王说：“廉颇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通假字，即屎）矣。”赵王以为廉颇衰老无用，便不再任用。词人以廉颇自比。
　　 同样的京口北固亭，辛弃疾还写了另一首怀古词，这就是《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这首词我读时感触最深的是他连用三个问句。上半阕，开篇即是问句，点明登临视角：北固楼。面对着壮阔江山，自然而然追思古今。于是第二个问句应运而生：千古江山历经多少兴亡？“悠悠”，可以理解为世事繁多，如同东流江水滔滔不绝；也可以理解为岁月倏忽，转瞬即逝。结合下半阕内容，我认为第二种理解更为贴切。下半阕落笔写孙权。“年少”，孙权十九岁承袭父兄基业统领江东；“兜鍪”，古代作战时士兵所戴头盔，此处代指军队。年少孙权坐镇东南，征战不休。第三个问句：“天下英雄谁敌手？”答案是“曹刘”，曹操、刘备。据《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记载：曹操曾对刘备说：“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最后一句“生子当如孙仲谋”，曹操望见孙权军容整肃雄壮，感叹道：“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年少时读这首词，只以为曹操、刘备是辛弃疾心中盖世英雄。如今才明白，在辛弃疾心中，孙权才是当世豪杰。最后一问亦可解读：曹操、刘备方能与孙权争锋；天下英豪，除却曹刘，便是备受曹操称赞的孙权。
　　 辛弃疾不但吟咏古代乱世英雄，也抒写本朝旧事，比如他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造口”，即皂口，古镇名，在今江西省万安县西南六十里处。
　　 上半阕，“郁孤台”，在今江西赣州市西南贺兰山上，因“隆阜郁然，孤起平地数丈”而得名。“清江”，赣江与袁江合流处旧称清江。“中间多少行人泪”一句意蕴深远。并非寻常离别之泪，想要读懂，须了解此地往事。北宋末年，金人攻破开封，掳走徽、钦二帝，同时追击南逃的隆祐太后至造口，幸得当地军民奋力抵御，隆祐太后才得以脱险。这位隆祐太后力主拥立宋高宗即位，被后世称颂。所以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中评析此词：“盖南渡之初，虏人追隆祐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还。幼安自此起兴。”知晓这段史实，便可知“行人”指代隆祐太后一行逃难之人。一路颠沛南逃，“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写尽流亡苦楚与家国血泪。
　　 下半阕，“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既写江水奔涌不息，也喻国运不屈、山河终归一统。而今词人登临此地，“江晚正愁余”，暮色临江，满怀愁绪。愁绪未曾明言，只闻深山之中，鹧鸪声声哀鸣。
　　 世人向来将苏轼与辛弃疾视作宋词豪放派两大代表，师传如此，我们便如此识记。这本合乎常理，承袭定论远比自行体悟轻松。细读二人词作后，便会发觉二人词风差异显著。词作格局上，辛弃疾挥洒奔放，无所不写、无所不言；苏轼内敛从容，词句清雅雅致，纵使豪情万丈，也含蓄蕴藉、韵味悠长。打个比方：辛弃疾不拘一格，旁征博引，万物皆可为己所用；苏轼温润精工，化用典故辞章，必贴合自身心意、契合全篇主旨。前人词句典故，辛弃疾或取用字句、或截取意蕴、或借古抒怀，不必拘泥原作本意；苏轼化用前人诗文，大多尊重原意，再融入自身情志与篇章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