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老家(散文)
从马家寨上坡,站在大堤上远远望去,那一团绿云掩映的依依墟里烟,便是老家。
老家多树,环屋而植,既有古朴苍郁的柏桑榆槐柳,也有花果飘香的桃李杏枣橘。门前菜地里,种着萝卜、白菜、豆角和青椒等等时令鲜蔬,四季轮回,长年不断。菜地四周围着篱笆,篱笆上爬满瓠子、丝瓜以及不知名的藤蔓植物,杂以点点繁花,几处浅红,几处鹅黄,几缕幽香。房后是一片竹林,间杂着白杨、曲柳,冬青等杂木,茂林修竹,林篁交翠,亭亭如盖。老家具有旧时中国典型的南方农村建筑风格,勾檐翘角,白墙青瓦。烟熏火燎的屋顶上,几株狗尾巴草在瓦楞间随风摇曳。
正屋坐北朝南,由土坯夯垒而成,古朴拙实,冬暖夏凉。厚重的柞木大门,一开合便发出吱的声响,夜深人静时,传声尤远。两旁是厢房,供人居住。厢房夹竹为壁,裹以稻草,抹上黄泥,外涂白灰。因为年久失修,墙面灰暗斑驳,留下一圈一圈泛黄的水渍,似乎一段记忆一次次被提起,又一次次被忘记。
清晨,是一家人最忙碌的时光,薄雾初散,风清气爽。房前屋后,鸡鸣狗叫,处处闻啼鸟。大人们忙着烧火做饭,整理农具,准备出工,孩子们叽叽喳喳,收拾书包准备上学,只有婆婆不紧不慢,不徐不疾做着自己的事情。
婆婆住在西边偏房里,紧挨着厨房。偏房很黑,没有窗户,弥漫着神秘的气息,总有蟋蟀在某个角落低吟浅唱,偶尔,也有老鼠窸窸窣窣,窃窃私语。我进去过,即使白天进屋找个东西,也只能借助墙缝漏进来的几缕微光,磕磕碰碰,摸摸索索。我们管祖母叫婆婆。婆婆五更即起,洒扫庭除,她十几岁嫁过来,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半步。她在这里欢乐,也在这里悲伤;在这里生儿育女,也在这里生老病死。
婆婆养了一只麻猫,一天到晚跟婆婆形影不离。猫很灵性,婆婆一坐下,就窜到婆婆腿上撒娇打滚。冬天,婆婆坐在门坎上晒太阳,猫就躺在她怀里舔毛打呼噜,一副高枕无忧志满意足神态,虽然从没见它捉过一只老鼠,但婆婆对它的溺爱无以复加,让人嫉妒的了不得。就连吃饭都跟婆婆共用一个碗,婆婆总是等它吃完后自己再吃。
婆婆很严肃,很少说笑,也很少与人交流。我们做错了事,诸如火烧枣树上马蜂窝之类,她会生气,颠着小脚一步三摇追打我们,竹棍打在脑门上痒痒的,巴不得多打几下才好。偶尔她也笑,她一笑,风乍起,吹皱一脸皱纹,腮帮子塌下去一块,如同一枚刚刚脱落的核桃。
我一般暑假时才回老家,置一张竹床,穿着小裤衩在竹荫下小憩,竹影婆娑,蝉鸣鸟啾,凉风透骨,好不惬意。我喜欢在竹林里爬竹子,竹竿手腕般粗细,光滑顺遛,爬上去又滑下来再爬上去,乐此不疲,可以玩上小半天。没事的时候,我就用弹弓去打挂在树枝上的宝葫芦,一打一个准,满树葫芦娃被我打得千疮百孔,仿佛一个一个吊着的菠萝。一次午睡醒来,见叔叔睡得正酣,鼾声此起彼伏,一时心痒,捡一根草棍往他鼻孔里一捅,叔叔“啊”切一声喷嚏,醒了。婆婆骂我,说我淘气得冒油带拐弯。
冬天,长辈们在堂屋里生一盆火,架上小锅,煮一锅绵甜香糯的南瓜粥,大人们围坐在火盆前,一边聊着农事,一边嗑着炒蚕豆,孩子们则围着火盆打闹,你追我赶,其乐也融融。
老家虽好,也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上厕所。农村的厕所简单粗暴,竹林深处,埋一口大缸,搁上两块木板,围上破席,便是茅房。提心吊胆蹲上去,木板颤颤巍巍,宛若走在渡船跳板上,还得时刻提防不速之客突然光临。大人们的解决方式是不停咳嗽,提醒来人此处有人,来人进门前也要咳嗽两声投石问路。我一蹲下就是扯开喉咙高唱革命歌曲:“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革命歌声多么嘹亮……”所以我极少与人撞车。最让人难以释怀的是老家的老鼠,体大如斗,且不怕人,见人来了亦不走。有时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感觉有东西在脸上嗅来嗅去,伸手一摸,绵软软的在手里蠕动,吓得人手脚冰凉,魂飞魄散。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随着我渐渐长大,特别是参军去了部队,与老家的联系稀疏了许多,老家情结也慢慢淡漠,宛如是一个遥远的梦,若即若离,飘忽不定。偶尔会想起,随即又忘记。直到退伍复员我再回老家时,才知道婆婆已经去世,妈妈说怕影响我学习和训练,所以没有告诉我。
婆婆去世后,老屋卖给了别人,叔叔一家搬到居民点上。新盖的瓦房,窗明几净,通电通水,条件改善了许多。但我没有一丁点兴奋,反倒多出几分惆怅。我曾专程去老屋寻梦,记忆中青翠欲滴的竹林不见了,只看见残垣断壁,凄冷荒凉,一地野草闲花,叔叔说那些竹子开花死了。苍苍榛莽中,秋虫与衰草交鸣,仿佛在诉说一段久远的往事。仿佛有我祖母初嫁时“和羞走,却把青梅嗅”的婉约身影,还散发着温润的烟火气。一只寒鸦掠过,孤村落日残霞。
我长久沉默,不愿做过客,惟愿做归人。有婆婆在的地方,才是安放灵魂的一一老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