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记事起，我家围墙上，总长着两株大兰花。
　　 后来，我还特意为其写了一首《兰花颂》：
　　 年年花开香不断，暗香疏影款款来。
　　 一墙清寂承风雨，几缕幽香入心怀。
　　 没人说得清它们是哪一年栽种的，栽种人当时的心境和用意。老旧墙用泥土舂制而成，长期风吹雨打，年久失修，裂缝横七竖八，墙头也只敷着薄薄一层土，存不住雨水，还当阳，旁边好不容易长起来的花草，也多半熬不过一个春天，唯独这两株兰，生命力那叫一个“顽强”。总是生机勃勃，绿意安然。
　　 它们总是一前一后地开花，开在春节前后，暗香弥漫冬春两季，许是对我们家的美好问候与安静守候。宛如姊妹俩挨着说悄悄话，这个说完，那个才慢慢接上。叶子，一年四季宽厚油绿，风一吹，轻轻摇曳，撒下两道绿茵来，连那道灰扑扑的老旧围墙，都跟着温柔几分。
　　 我小时候并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因为故乡村子后面山坡树林里四处长有兰草，只是比较矮小，叶片狭长，花儿娟秀，但香味悠远。围墙上这两株，堪称“巨无霸”，刚开始呆在洗菜用坏的陶盆里，后来盆破损，直接在墙头上“安家”。粗大繁密的根系错综复杂，抬头往上看，叶片宽厚油亮，层层叠叠地向外披垂。凑近看每片叶子中央都有一道深凹的叶脉，远看如深绿色的浪花随风轻漾。记忆中，家里的兰花平平常常，缺少林间兰花的清幽雅致。我每天忙着和小伙伴上山背猪菜扛柴火、玩耍，实在没发现两株兰花奇特之处。直到有一年春节到来之际，它们花枝爆满，暗香飘满院子，长腿似的跑进屋里、闯进梦里，我才真正注意到它们。或许早在之前已开过无数次花，只是当时的我没留意。
　　 细长花枝从叶间倾斜地探出头来，并排着八九朵到十七八朵花苞，次第开放，秩序井然，一点也不拥挤。细看每一朵花，宛如端庄的名门闺秀，花瓣舒展如衣袂飘飘，淡绿底色间晕染着深红斑纹，恰似绣娘针线下，精美华服图样。其中唇瓣微微翻卷，如同含笑轻启的朱唇。其边缘略带绒毛质感，底色浅黄，中间抹淡淡的红晕，布满细密的红褐色斑点与纹路，如同老虎额头的斑纹，霸气又别致。蕊柱则亭亭而立，尽显温婉又不失英气，静静伫立便自带清雅风骨。整朵花看起来饱满大气，气质清雅中带着几分野性，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威严又温顺的小虎头，安静又惊艳。
　　 整株虎头兰则像一位从容自持的雅士，修长革质的叶片整齐舒展，披垂落下如青衫，飘逸而又挺拔。假鳞茎沉稳地藏于叶间，似内敛自持的腰身，花葶从叶丛中斜伸而出，一串串花朵陆续绽放，如同雅士身侧缀满的珠玉配饰，叶姿常青俊秀，花姿雍容大气，一身清雅气度，静立处便自成一番悠然景致。大叶护着小叶，高花衬着矮花，没有一枝一叶是杂乱的。风来时，叶片轻擦出沙沙的细响，那些斧头状的花朵却纹丝不动，仿佛铸进金属的骨骼。
　　 我问家父：“这花是谁种下的？”
　　 他沉默好一会儿，轻轻叹口气，轻声说：“是你姑姑亲手栽的。”
　　 姑姑。这个称呼，在我家里很少被提起。我只隐约知道，她走得很早，还未出阁，在我记忆还模糊时就已离开。家父说，当年为婚事，爷爷奶奶与姑姑争执不下，后天人永隔，这兰花，便是她留给我们的一点念想。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我听得出来，平静话语下暗流涌动，压着许多没能说出口的往事与怅然。后来我得知事件原委，都是慢慢听来、拼凑起来的。
　　 岁月流转，兰花长势喜人，尤其是花开时节，飘香四溢，常吸引人村里人前来讨要。奶奶心软，谁来都答应。次数多起来，爷爷生气动怒，又是提刀砍，又是拿斧劈。我总忍不住去想象那一幕：一位老人，对着两株柔弱的兰草大刀阔斧，花叶碎一地，根须和着泥土四处乱溅，好似要斩断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最终家父拦下他近乎偏执的举动。
　　 我很好奇他俩当时说些什么，可惜无从考证，他们都不愿意再提及。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动过那两株兰花。它们依旧长在墙头，反倒比过去更加繁茂苍劲。
　　 后来家父买回关于认识兰花的书籍，我深入学习了解，得知这两株兰有个很威武的名字，叫“虎头兰”。许是因为花朵形态，许是那段被虎（斧）头劈过的往事，早已刻进骨血里，融进名字里。
　　 弟弟也格外疼惜这兰花。
　　 有一年，他在围墙边的棠梨树下，发现了几株落下来的兰苗。许是风大，根系未长稳妥，要么松鼠、鸟儿捣乱，它们从棠梨树枝丫间掉落。种子，许是清风捎去，或者虫兽攀爬带去。我曾瞧见兰丛中部分花朵凋谢，结出青涩果实，入秋长成香蕉般大，成熟后果实炸裂，成千上万的种子乘着风飞舞，落在树杈上或动物身上，最终落进树皮凹陷处安家，生根发芽。
　　 弟弟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捡起，寻来几个破旧的陶瓷洗菜盆，在盆底凿几个小洞，装满土，一棵棵栽好。
　　 长此以往，年年雷打不动，直到棠梨树枯萎死亡被砍掉，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旧盆排在墙角，实在算不上好看。那时还是半大孩子的他，做别的事风风火火、大大咧咧，唯独对这几盆兰草，格外有耐心，天天浇水、松土、搬到有太阳的地方，悉心照拂。
　　 几年以后的冬天，墙角的兰花如墙上的老兰一样开了花。
　　 破菜盆里抽出一枝枝花箭，淡黄带绿的小花一朵朵次第开放，香气飘满屋满院。那香气不烈不艳，却十分清润，我们都沉浸在淡淡的幽香里。弟弟站在花盆前，笑得眉眼弯弯，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后来，我俩商量，给墙上的两株兰花取了最朴素的名字：入冬绽放的叫“大虎头兰”，晚春绽放的叫“小虎头兰”。
　　 泥造的老旧墙因年久失修，记不清是那一年夏天的暴风雨后坍塌，唯独剩着种有兰花的一段，好似冥冥之中的庇佑。出于安全感，家父携全家人，推倒后用红砖重砌，两株巨大的兰花被暂时在一边。新墙修好后，也无人看管，它们渐渐地失去神采。弟弟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提起柴刀和修枝剪精心打理，捡来两个大大的、喂猪用坏的车轮胎盆装满土，把两株兰花移栽进去。因拯救及时，获得充足养分，两株兰叶片宽厚油绿，一派生机勃发的模样。
　　 后来家里经济宽裕，盖起楼房搬家，许多旧物舍弃，唯独这几盆兰花，弟弟一盆也不肯丢下。他一趟趟亲自搬，从旧家搬到新居，盆盆罐罐看着有些狼狈，他却一点也不嫌麻烦。
　　 新居的围墙更宽敞，弟弟把兰花一盆盆摆上去。网络上学习之后，还用种子繁殖后代。一季季、一年年，竟慢慢爬满整面墙、摆满院心，吸引一批批人前来观望。
　　 每到寒冷冬日，草木凋零，我家墙头却格外热闹。一丛丛兰花接连开放，香气浓得仿佛可以捧在手心。风一来，花影轻轻颤动，远远望去，像一群黄绿色蝴蝶落在墙头，欲飞未飞，安静又动人。
　　 每到兰花绽放时节，我平时出门，最喜随手摘一朵，用扣针别在衣裙上，我走到哪，香就涌动到哪。有人问起是什么香气，我只淡淡一笑：家里的兰花。
　　 那清幽宁静的香气里，藏着姑姑模糊的身影，藏着爷爷的刀斧痕迹，藏着家父的用心守护，藏着弟弟手下的旧菜盆，藏着一家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与牵挂。兰花本无心，只在风雨里静静绽放。
　　 又是一年兰花绽放的季节，缕缕兰香沁人心脾，我忽然明白：那些已走远的人，早已逝去的往事，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它们化作一缕香，一墙花影，长在岁月里，岁岁年年，不曾消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