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重生了
　　
　　 一、结婚
　　
　　 梁慧丽终于还是彻底失望了——对这个家，也对张岳峰。或许，他们当初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张岳峰和梁慧丽不在同一个村子，他们的缘分全靠媒婆撮合。张岳峰家在三面井村，家里有姐弟四人，他是最小的那个，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既是老幺，自然从小在父母和哥姐的呵护下长大，尤其是两个姐姐，对他更是疼宠有加，久而久之，便把他惯成了眼高手低、好吃懒做的性子。
　　 眼看着张岳峰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张家家境不算差，上门说媒的人几乎踏平了门槛，可张岳峰愣是一个都没看上。要说三面井村没有他看得上的姑娘，也不尽然——他心里一直装着马淑芬。村里人都说他俩在处对象，张岳峰却从没承认过，只因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单方面的单恋，马淑芬从未对他有过半点承诺。
　　 更何况，马淑芬的父亲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抓药打针，都得去马家。马淑芬也算女承父业，常常背着医药箱给村里人打针输液，虽说她不会诊病，只照着父亲的医嘱来，却也算是村里少有的“有本事”的姑娘。可即便如此，张岳峰一家人也坚决不赞成他娶马淑芬，尤其是张母，更是说什么也不让马淑芬踏进张家大门，张父也从不会托媒人去马家说亲。没办法，张岳峰只能任由媒婆上门，听凭安排。
　　 直到有一天，媒婆上门给他提了梁慧丽，把人说得细致又周全：初中毕业，在家帮父母务农，既有文化又长得漂亮，聪明能干，是周家营子数一数二的好姑娘。从学校回家四五年，梁慧丽也相过不少亲，却始终没找到合心意的，倒不是挑三拣四，只是没遇上对的人。
　　 媒婆一边抽着烟，一边把梁慧丽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张岳峰听着，心里竟动了心——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跟着媒婆去周家营子相亲。
　　 隔天，张岳峰和父亲跟着媒婆去了周家营子梁慧丽家。听说有人来相亲，梁慧丽的小姐妹们早早便聚了过来，要帮她把把关。可当她们看到张岳峰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次有戏：这小伙子比之前来相亲的那些顺眼多了，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身材高挑，穿得干净得体，活脱脱一个衣服架子，皮鞋擦得锃亮，虽说没念过多少书，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小姐妹们都相中了，梁慧丽自然也动了心——这才是她心中理想丈夫的模样。而张岳峰，第一眼见到梁慧丽，也觉得十分合眼缘：她比三面井村的姑娘们都漂亮，要是能娶回家，在同龄人面前也有面子，这姑娘半点不比马淑芬差，甚至更漂亮些，只是打扮上没那么时髦。两个年轻人看对了眼，两家大人也一拍即合，很快就订了婚。张家早就盖好了三间砖瓦房，两个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订婚没多久，两人就领了结婚证，办了结婚典礼。这在村里可是破天荒的事——从相亲到成婚，前前后后还不到半年。
　　
　　 二、矛盾
　　
　　 新婚燕尔，张岳峰和梁慧丽也曾你侬我侬，常常在村里出双入对，引得不少人羡慕。论颜值，两人算得上村里的金童玉女，般配得很。
　　 可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凑在一起就万事大吉，还得一起扛起柴米油盐，奏响锅碗瓢盆的交响曲。直到婚后，张岳峰和梁慧丽才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张岳峰自小娇生惯养，家里的活计全被父母和哥姐包揽了，家务活里，做饭洗衣他一窍不通，打扫收拾屋子更是与他无关，他每天做得最多的，就是被姐姐们打扮得干干净净，在村子里晃来晃去。田地里的活就更不用说了，只有秋收麦收时，一家人男女老少齐上阵，没人有空陪他玩，他才会跟着去地里凑个数，至于打场、扬粮这些累活，他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而梁慧丽，中学毕业后就跟着父亲下地干活，家里的收拾打理也跟着搭手，只是做饭向来是母亲的事，她在家除了下地，大多时候只是洗洗衣服。这样两个从未真正独立操持过家的人凑在一起，日子哪能不鸡飞狗跳。
　　 为了撑起这个家，张父尽量帮衬着儿子，带着他学做田里的活。可张岳峰早已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做家务时，常常和梁慧丽闹矛盾。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公婆纵是有心帮忙，也终究有限。
　　 “你多担待点，我们也好好说说他。过日子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事，等慢慢有了孩子，他总会学着操持家的。”张母常常这样安慰梁慧丽。也多亏公婆还算明事理，梁慧丽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着张岳峰的懒散，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或许磨合磨合，两人就能一起把日子过好。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是千挑万选才遇到彼此，抛开性格不合，若是就这么离婚，难免会被村里人说闲话：让你们当初挑三拣四，看着光鲜亮丽，到头来还不是过不好日子！
　　 一年后，梁慧丽怀孕了。怀孕的女人，总盼着丈夫能陪在身边，可张岳峰却常常不着家。要说他生活习惯不好，还能慢慢改，可他偏偏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一到冬天，农闲无事，他就和几个狐朋狗友聚在一起赌钱，有时候还会跑到别的村子去赌。张父气得直骂他：“这小子根本不该娶媳妇，干脆和那些赌徒过一辈子算了！好好的媳妇放在家里不管，整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梁慧丽刚嫁过来，和村里人大都不熟，却也认识左右邻居。有人悄悄跟她说了张岳峰和马淑芬的事：张岳峰没结婚前，马淑芬对他爱搭不理，可现在，却常常跟在他身边，就连他去别的村子赌博，马淑芬也会陪着。梁慧丽又气又委屈，去找公婆理论，张母也是恨铁不成钢，一边痛骂儿子，一边安慰儿媳妇，笃定地说：“岳峰和马淑芬肯定没什么，等孩子生下来，他肯定会收心的。”
　　 真的会收心吗？梁慧丽心里没底，可她别无选择——她总不能挺着大肚子，跟着张岳峰东奔西跑吧？这天寒地冻的，稍有闪失，她这辈子都会后悔。
　　
　　 三、分开
　　
　　 谁也没想到，女儿的出生，竟成了张岳峰和梁慧丽婚姻的终点。
　　 结婚三年，女儿刚满一周岁，梁慧丽就对这段婚姻彻底死了心。她原本以为，有了孩子，张岳峰会收敛心性，回归家庭，可没想到，他竟变本加厉，常常整夜整夜不回家。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梁慧丽既要哄着哭闹的女儿，还要去院子里的柴禾圐圙撕柴禾；去粪房捡干牛粪，去煤房砸煤生炉子；院子里的压水井打得极深，压一桶水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她却只能一桶一桶地压，供家里用。外屋冷得像冰窖，可女儿哭得更厉害，有时候，她只能抱着孩子，在冰冷的外屋一边哄，一边烧火做饭。有时候想在火炉上做点热饭，可里屋的土炕却依旧冰凉。她是大人，能扛得住，可女儿呢？睡在冰凉的炕上，怎么可能不生病？
　　 最让她难熬的，是半夜女儿哭闹的时候。她的奶水不够，孩子哭上半夜，她就抱着孩子在炕上坐上半夜，有时候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也跟着坐着睡过去，直到天亮，才发现自己竟就这么坐了一夜。常常是，女儿扯着嗓子哭，她也在一旁低声抽泣。自从嫁过来，她从没干过的活都干了，从没受过的罪都受了。
　　 冬天冷，春天寒，可梁慧丽的心，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这哪里是找了个丈夫，分明是找了个祖宗！村里人都说张岳峰家人性好，怎么偏偏就她命苦，遇上这么个不成器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梁慧丽痛定思痛，终于下定决心：彻底离开这个家。
　　 女儿怎么办？带回去吗？不。她还没做绝育手术，以后再嫁人，总能再生个孩子。最主要的是，既然张岳峰一家人都不管她和孩子，那她就把女儿留下——反正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她的女儿。等女儿长大了，知道了张岳峰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原谅她的。
　　 决定了，就不再迟疑。晚春时节，村里人都开始忙着种地，村里聚众赌博的场子也散了，大家都忙着买化肥、拌籽种，投入到春耕里。可张岳峰却不在家，他带着马淑芬，去了别的村子继续赌博。一早，梁慧丽一边看着女儿，一边收拾自己的衣服，眼泪就没断过——不是妈妈狠心，是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收拾妥当，梁慧丽草草吃了点东西，抱着女儿去了婆婆家。
　　 “你们帮我看一下孩子，我今天有点事。”梁慧丽把女儿放在婆婆家的炕上，含着泪说道。“怎么了？岳峰还没回家？”张母看着哭泣的儿媳妇，急忙问道。
　　 “那还算个家吗？在他眼里，家还不如一个旅店，住店的人来去还会打个招呼，他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梁慧丽心里有满肚子的怨言，可到了嘴边，却什么都不想说了。她双目含泪，依依不舍地看着女儿，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去。
　　 张父张罗着出去找张岳峰，可他们谁也没想到，梁慧丽已经背着包袱，回了娘家。直到晚上，梁慧丽还没回来接孩子，张母抱着孙女去了儿子家，却发现大门紧锁。向邻居打听才知道，梁慧丽收拾东西，回娘家了。
　　 去哪里找张岳峰？村里的赌博场子都散了，大家都忙着种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个外村。总不能抱着孩子去梁慧丽娘家找吧？那不是自讨没趣，找骂吗？就在一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的时候，张岳峰回来了。
　　 “你老婆回娘家了，把闺女给你留下了。我们没时间帮你带孩子，你自己抱回去，看着办吧！”张母一见到他，就一肚子火气，没好气地把孩子塞到他怀里，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我……”张岳峰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早上吃了一口饭，到现在水米未进，本想着回家能吃口热乎饭，可看到父母冷眉冷对、冷言冷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抱着孩子，默默回了家。
　　
　　 四、重生
　　
　　 张岳峰以为，梁慧丽只是一时赌气回了娘家，只要他等着，她总会回来的。他原本想着，赶马车拉着孩子去接梁慧丽，可眼下正是农耕时节，家里的马车根本抽不开身；骑自行车带孩子去也不现实，春天风大，孩子又不能总捂着，万一吹感冒了，得不偿失。
　　 张岳峰在家里等了好几天，没等到梁慧丽回来，却等来了法院的传票——梁慧丽，竟然起诉离婚了。
　　 张岳峰把女儿托付给父母，骑着自行车去了梁慧丽家，可迎接他的，只有梁家人的冷言冷语，他根本没见到梁慧丽。据村里人说，这几天梁慧丽根本不在家，应该是去了县城的亲戚家。
　　 自从订婚以来，张岳峰从来没陪梁慧丽走过亲戚，她的亲戚家在哪里，他一无所知。
　　 开庭那天，张岳峰抱着女儿，坐班车去了县城，终于见到了梁慧丽。法院先安排两人调解，若是调解不成，再择日开庭。
　　 “你跟我回家吧，我改，我再也不赌钱了！”张岳峰放低姿态，低声下气地恳求着梁慧丽。
　　 “什么时候狗不吃屎了，我就相信你会改。”梁慧丽毫不客气，语气里满是失望。
　　 “你看咱女儿这么小，没有妈，她怎么长大啊？”张岳峰把女儿递到梁慧丽面前，声音里带着哀求。
　　 “女儿没有爹，不也好好过了一年吗？这一年里，你像个当爹的吗？以后，就算没有妈，她也能长大。”梁慧丽没有接女儿，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整个调解过程，张岳峰一直在苦苦哀求，可梁慧丽早已铁了心要离婚，根本不接他的话茬。法院的人也看出来，梁慧丽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只能开导张岳峰，让他先改掉赌博的毛病，等改好了，或许还有复婚的可能。就这样，张岳峰和梁慧丽，最终还是离婚了。
　　 离婚后，父母不肯帮他带孩子，偶尔伸手，也是在他有正事要办的时候。张岳峰只能自己拉扯着女儿长大，那些曾经痴迷的赌博、那些狐朋狗友，也渐渐被他抛在了身后。等女儿稍大一点，他打听到，梁慧丽又嫁人了，只是好像一直没有生孩子。
　　 有一次张岳峰带着女儿去向成看病，医生认出了他，“孩子的母亲呢？”
　　 “我们离婚了！”张岳峰红着脸说道。
　　 “就知道你们过不长久，就是你陪着来医院取药的那个女孩吧？别人陪着她来医院做过两次流产手术，想想你们就不可能把日子过好了！”医生郑重其事地说道。
　　 此时，张岳峰才知道，马淑芬竟然流过产，可是他和马淑芬从来就没有逾矩行为，怪不得后来马淑芬常常跟着他，结果竟是一只破鞋，却把他的家搅散了！不过，也怨不得马淑芬，是他自己没有珍惜过那个家！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时间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张岳峰和梁慧丽再次见面，是在女儿张婷的婚礼上。褪去了年轻时的青涩与少不更事，经过二十多年的人情世故打磨，两人都成熟了，也内敛了许多。
　　 这些年，张岳峰一个人抚养女儿，他也知道，女儿和梁慧丽一直有联系——一开始是书信往来，后来有了电话，便常常通话。父女天性，母女连心，他从未阻止过。
　　 那是个炎炎夏日，大家都穿着短袖长裤，张岳峰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挺拔身材，梁慧丽站在人群中，依旧卓尔不群，时尚靓丽。
　　 “听说，这些年为了养大婷婷，你一直没再续弦？”梁慧丽先开了口，手里还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嗯。刚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经营一个家，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只能慢慢学。后来，习惯了一个人带孩子，也不想让婷婷受后娘的苛待就没想过再成家。”张岳峰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