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那口井(散文)
一
有一次和同事闲聊,她说起家里新建的房子,还做了三套水系统。自来水还要分三套系统?一块用不就行吗?
她说,不全是自来水,平常家用的就是自来水,但是饮用水的是山泉水,是源于附近的山,山泉水泡茶最适宜。还有井水,井水不一样,井水甘甜,用来做饭最好吃了。
听她一边解释,我想起村庄里的那口井。
小时候,村庄是没有自来水的,如要饮用,就必须到海边那口井挑水喝。因此,那口井成了村里饮水的来源,它是什么时候挖的,没人记得。在我的记忆里,它就一直在那。
每隔几天,母亲就会挑着水桶去井口挑水喝,挑水还需要带上小水桶,一只红色的塑料小桶,桶口拴着一根长长的麻绳,绳子的末端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握在手里刚刚好,也以防麻绳从手里滑出。到了井边,母亲先把两只大木桶放在井边,她双脚站定,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攥紧绳子末端,另一只手握在绳子上方,把塑料小桶倒过来,桶口朝下一丢,有时刚好丢进水里瞬间装满水,有时到了水里水桶没朝下,母亲轻轻一抖手腕,整根绳子的力气从井口往下抖动,用抖动的力再等待水桶缓缓沉进水里。紧接着,小水桶瞬间“咕嘟咕嘟”地灌满了水。
然后,她双手交替着往上拉绳子,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紧不慢。绳子在她手心一寸一寸地缩短,小水桶一寸一寸被拉上来,要是水满了,力太大的话,水会晃出去,往井里滴落。
小水桶露出井口的那一刻,母亲一只手抓住桶臂,另一只手松开绳子,稳稳地把桶搁在井沿上,随即把小水桶里的水倒进大木桶,哗啦一声,水花溅起来,落在井沿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如此反复八九次,两只大木桶便装得满满当当了。
有时候母亲让我在井边等待,她先挑回家,一会儿再来挑两桶。我趁着母亲不在,我学着母亲打水的样子,可绳子太粗,总是勒得手心生疼,小水桶在水井半空中晃来晃去,时不时地撞在井壁上。母亲回来后看见了,赶紧过来帮我,一边拉一边说:“你还小,没什么手劲,长大就有力气了。”
母亲继续打水,打好后,挑起水桶,水桶上总会放上两个塑料浮板,母亲说这样水桶里的水不容易撒出来,因为水面会跟着盘子摆动。
井边最热闹的时候,是清晨和傍晚。天刚蒙蒙亮,井边就传来小水桶或是铁桶碰撞井壁的声音,还有扁担“吱呀吱呀”的响声,那是早起的村庄人去挑水了。一桶一桶的水从井里提上来,倒进大水桶里,碰见熟人,还会聊几上句家长里短,才想起家里的水缸还空着,又赶紧挑起水往回走。
傍晚收工后,井边又是一番景象。出海的男人们归来,停好船后,来到井边,又光着膀子,打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井水的甜冲去海水的咸,井水的冰凉,瞬间带走一天的暑热。女人们从田里上来,把田里刚摘的蔬菜都拿了出来,放在井边,打了水,蹲在井边洗菜,一边洗一边拉家常。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田里的菜长了虫子,需要喷药了……
我们这些孩子,也喜欢凑热闹,总是趴在井沿上看大人打水,看小水桶上上下下,看井水里映出的晚霞和树影。有时候小水桶里还有水,我伸手与水来个亲密接触,柔柔软软的,凉意直冲脑门。那口井,不只是一口井,更像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它将村庄人汇聚于此,自己又聆听着热闹的场景。
二
上小学的时候,一放假,我们三五人就往海边跑,因为在海边有一处方方正正的“小平台”可以在这里玩“捉水鬼”“打水仗”等游戏。退潮时,海水刚过脚踝,我们卷起裤脚,踩在凹凸不平,又光滑的水里,湿身是难免的。涨潮时,海水刚过膝盖,我们比赛着谁走得更快。记得有一次,海水涨得急,我们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有一位阿叔站在井口边大喊:“快上岸来,海水涨得快!”
我们上岸来到井口平台处,周边是两丛树林,大都是榕树和竹子。玩累了,我们会在树底下乘凉。要是闷热的天气,雨说下就下,我们又立即跑到山上的庙宇躲雨,雨水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头顶上的铁皮。站在山前看着眼前的雨景、大海、树林、农田,当然还有那口井,雨也不会忘记它!要是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井里的水就会满得很快。要是好长时间没下雨,井里的水就会见底。
后来,在村里的公路边开了一家水厂,水是附近的湖水,湖水过滤后再售卖,一桶水一两块钱,这让村里的饮用水更加方便了,有嫌麻烦挑水的就去买水,不嫌麻烦的就继续到那口井挑水的,只是挑水的人变少了。
再后来,村里家家户户都装上了自来水,自来水地源头是县城的母亲河,一条条长长的水管,密密麻麻地铺设在地里。条件好的人家还装上了净水过滤器,洗刷用都能直接用,可自来水总觉得比井水少了份清甜与凉爽。
长大后离开家,离开村庄,外出学习工作,故乡也就不常回。直到前两年回家过年,我特意去看那口井。村里大大小小的路都修成了水泥路,宽的路边都上了整整齐齐的景观植物。附近也建了好多新房子,就连附近的田地也都围了起来,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块块缝补在衣服上的补丁。而曾经那两丛榕树和竹子被砍了不少,只剩下几棵孤零零的榕树还站立在那,它们成了与那口井唯一的见证。我看到井还在,它的周边变得干净整洁,可它却变得更加静默,我知道,少了人们与它交错的光景了。
我缓缓走近那口井,倾斜着身子往井里看了看,井里多了些枯枝落叶,细看还依旧清亮,能看到水面上倒映着井口那方圆天色。手触摸着井沿,又绕着井口转了圈。这时有一股凉意从井口涌上来,像是悠长的喘气声,打破了寂静的四周,它似乎在告诉我曾经的画面——母亲在井边打水的,人们在井边说话的声音,水桶碰撞着井壁的声响……这口井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村庄的人间烟火,时光流影。
随即我又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海边的“小平台”,那里被铁网围了起来,不让人过去,也许是担心孩子们在这里玩水危险吧!
那口井还在,村庄也还在,只是有些风景不再了,如同井水一样,沉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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