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家五秋，目盲三载。初离凯里，杖叩石阶，如叩死生。祖母葬矣，父母若途人。囊惟一钵，杖惟一竹，目惟一翳。
　　 湘西夜雨，铁皮为鼓。忽忆茹芸：其死时，雨声、笛声、息声，一声薄一声。余蜷纸板，欲哭而眦涸。
　　 旦日高热，仆于学宫之侧。有女垂髫，扶余入肆。问名不答，曰：“母亦盲者，愈后云：盲人心有灯。”余怔怔。彼时方悟：世间暖，非目受，乃心承。此遇解自罪之欲。
　　 鄂西道中，囊罄露宿。老农布鞋带泥，邀余同榻。家徒四壁，炊烟自暖。夜闻鼾如击壤，余竟酣眠。旦日听其饲鸡，喃喃曰：“人谁无难？帮一把便过。”问助几人，答：“记那做甚。”此遇解自弃之欲。
　　 川北拦车，十数不遂。一货郎刹于前，面有风霜色。问何往，曰：“拉萨。”途中忽云：“弟少汝三岁，酒驾没矣。母哭盲一目。”至站，余出资谢，摇手曰：“吾弟若在，亦望人助。”绝尘去。此遇解自孤之欲。
　　 三结既解，心茧渐释。寓滇南小城，晨起杖游。
　　 忽一日，雾中有歌，嘶而哑，中自有劲。循声得一人，无胫而坐，面若平湖。问歌谁作，笑曰：“吾也。车祸后喉损，唱不佳，然欲唱。”余坐听。既毕问恨否，答：“已见天，何畏坠渊？不能唱则写，不能写则教。路总有一条。”
　　 余默。眼前翳雾忽散——非散，裂也。见其面，见空袴，见轮椅，见雾散后天光。
　　 归眼非归目，归心也。五年所得，不在复明，在盲时之觉。以舌辨露甘苦，以发知风燥润，以踵测路平陂。今目虽明，不敢废此。
　　 目可闭，心不可闭。
　　 余掷杖而笑。昔以杖探路，今以杖量心。路无尽，心亦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