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羊城游记:深井古村(散文)
一
四月,正是踏春游玩的日子。正逢清明,天气阴沉沉的,雨如泣,似乎要掉落下来的样子。
上了城轨列车,二十分钟左右就到深井站。广州南方河流众多,将广州等区切割成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岛屿,而深井古村就位于黄埔区的长沙洲上。从深井出站,小雨滴答地落了下来,走出城轨站,公路的对面就是深井村,一眼望去却发现眼前的村庄是居民楼的模样,难道是走错了吗?我还是撑着伞走过公路对面,步入深井村。
哦,已经不能以曾经的眼光看村和城市的区别了。
进入村口门楼,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池塘,沿着巷陌寻觅深井古迹,穿过几条街道,可这一路却没看到什么古迹。左右林立都是居家楼,而且行人寥寥无几,难道是因为下雨还是清明假期的缘故?
我继续彳亍巷陌,穿过一段路后,池塘数个,亭台立于其中,给人一种古朴而安静的感觉。这时发现,其实古迹早已在眼前了。巷陌左右两侧有一些灰砖门楼与小巷,像巷名“深井进仕三巷”——深井是村名,进仕是期许。据《凌氏族谱》记载,自开村以来,凌氏文武两科进士频出,丛桂大街凌乔、凌廷和凌一桂祖孙三代皆中进士,传为“一门三进士”佳话。
还有“沙巷”,在宋末元初,凌震组织义军抗元,并三次收复广州。此后,凌震的后人留在深井古村繁衍生息,并成为深井古村的大族。凌氏后人在深井读书学习,经商出仕,积累财富,逐渐形成深井村如今的古民居建筑群。还有像“集贤巷”“书房巷”等,都是凌氏先人对后人的勉励:读书进学,考取功名。
在悠长的麻石街巷旁,到处是宗祠,私塾书厅,民居,店铺。其中岐西坊、正吉坊、丛桂、中约荣阳里,古民居建筑最多。
我放慢脚步,站在一处青砖墙旁,让伞面贴近巷墙,听雨滴从瓦檐落下,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滴在伞上。低头一看,巷陌的麻石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还有许多小水坑,水坑倒映着灰砖墙上斑驳的影子。我想象着几百年前,这条巷子里走过的那些凌氏子弟,他们刚从私塾放学,手里还握着毛笔,脚步匆忙地赶回家,一定比我现在避雨急切吧。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外乡人,撑着伞,慢慢地走。也许,怀古就是这样,总有氛围让人沉浸其中。
二
一路往村里走去,先路过充亭凌公祠,灰塑龙船脊,青砖灰瓦,简约又不失格调,工艺精湛,展现了清代木雕工艺和建筑的独特风格,也彰显匠人的巧夺天工。我在檐下站了片刻,那些木雕的线条虽已蒙尘,却仍能想见当年匠人手上的功夫是何等精巧。
肖兰凌公祠,面阔三间,深三进,公祠布局颇具特色:第一进为照壁,第二进为头门,第三进为后堂,三进之间以天井,围墙,院门组成闭合空间。二、三进均为硬山顶,砖木结构,镬耳封火山墙,博古脊,辘灰筒瓦。照壁灰塑博古脊,砖雕叠涩出檐等装饰繁复精美,头门石门夹为红砂岩,后堂梁架木雕卷草花纹。我站在门口抬头仰望,雨水不知冲刷了多少次屋檐,雨后的青苔爬在红砂岩门夹上,安静得能听见檐水断断续续地滴落。
还有凌氏宗祠,始建于明末,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宗祠为凌氏始祖——凌厚峰。宗祠坐西朝东,三间三进,硬山顶,人字封火山墙,相同的灰塑龙船脊,碌灰筒瓦,青砖石脚。宗祠左右有青云巷,左巷石门刻篆书“恭敬”,右巷石门刻篆书“肃颧”。
站在凌氏宗祠前,我想起刚才看到的“进仕三巷”,那些巷名不是虚设。据记载,在明清两代时,深井凌氏出了不下十位进士。对于一个村庄来说,这是多么得不了的荣耀。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祠堂如此密集,为什么每条巷子都与读书有关。在这个村子里,光宗耀祖不是一句空话,它就刻在门额上,巷口里,写在族谱里,又供在祠堂的香火中。一代一代的凌氏子弟,大概都是从这些祠堂里带着祖先的目光期许,然后去考功名,去做官,去让“深井”这个名字被更多人知道。
深井古村祠堂众多,还有景客凌公祠、凌希天故居、伯成凌公祠……一座座走过去,不难想见当年凌氏的声名与气象。家族的力量,在封建时代,是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家族之风笃正,族人就很少走偏路邪路的,这是社会安定的一个因素。
三
从凌氏宗祠继续往前走去,来到一处空旷之地,一侧是池塘,一侧是休闲小公园,公园里的长坊下坐着几位老者,正愉快地聊着天,附近还有两个孩童打着伞在玩水坑。雨落池塘,漾开微微涟漪,又瞬间不见了。往前几步,便是一座古戏台。戏台不高,戏台正面有两侧台阶,灰砖地面,石雕围栏,石柱红梁,绿瓦灰檐,金漆木门。歇山顶的青瓦上落了些枯叶,檐下的红梁有些斑驳,已出现裂痕,只有台口两根石柱还稳稳地立着,像两位不说话的老者。
我走上戏台,推开一侧的木门,站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忽然觉得那些年复一年的锣鼓声、叫好声、后台的匆忙与紧张,都被压缩在了这间小屋里,只是再也放不出来了。
戏台对面,是池塘,右侧是几棵老榕树,怕有上百年的光景了,气根垂下来,密密匝匝的。此刻戏台空着,台下也空着,唯有细雨蒙蒙,如一层薄纱,虽没有锣鼓,没有喝彩,曾经的热闹已被时光封锁,我站在老树下想,这座戏台曾唱过什么戏呢?是《六国大封相》的热闹,还是《帝女花》的哀婉?当年的凌氏后人,进士及第时可有请过戏班唱戏?还有那些坐在台下看戏的人们呢?他们去了哪里?他们的族谱里也记载这些?不应该只是一些人名吧?
我看着榕树,榕树不回答,只是摇晃了树叶,我又转眼看了看池塘,它也是寂静无言的。我看着戏台依着池塘,池塘倒映着古树,古树罩着戏台,它们像三位静默的故人,无声地相互守望着。
现代城市的模样,在包围着曾经的古村,古村的文脉也被涵养起来。中华古文化的影子,还绰约在时代的风光里,留下古村,不仅是为了保存,更重要的是让我们时刻从中汲取一股人文美学力量。
雨渐渐停了,天色依旧暗淡,风缓缓吹过,带来阵阵凉意。屋檐、叶尖的水珠,偶尔滴落下来,心底忽然涟起一些细微的声音。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回望——灰砖青瓦、石路古巷、古树池塘、戏台祠堂,此时的深井古村像一幅湿漉漉的山水墨画,摊开后铺设在长洲岛上。慢下来,任由每个路过的人,静默地读一段旧时光。
而我,趁着一场雨,来品读它几百年的旧事。
(原创首发)
还有拟人的表达,把静物写活,赋予人的情感和动作。历史的厚重感,就这样从细节里自然流露了出来。
感悟不是喊出来的,而是藏在细节里。光宗耀祖四个字变成了香火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使感悟具象化。
好的游记,不止是看景,更是悟景。拜读学习,向老师问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