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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绛溪】清明忆奶奶(散文)


作者:黄河岸边 布衣,127.0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49发表时间:2026-04-11 21:51:42
摘要:原创首发

清明一大早,我驾车从东营回无棣老家,一路往北,路旁的杨树已经抽了新芽。车窗外闪过去的村庄,和几十年前相比,房子高了,路宽了,门口的车也多了,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悄悄少了,人说话的声音少了,院子里的烟火气少了——最疼我的小脚老太太,也不在了。
   我今年六十出头,再走到村东头那片坟地时,脚下这条土路已经有好几年没认真走过了。给父亲、母亲、爷爷、奶奶的坟一一添了土、上了香,等别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一个人站在奶奶坟头前,手里那把纸钱还捏着,纸边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
   碑上的字我很熟悉,“孙刘氏,生于一九一零年三月十日,卒于二〇〇四年八月十七日,享年九十四岁。”九十四年,横着写在墓碑上,就是几个数字;可在我眼里,它对应的是一双三寸小脚,在地里一点一点往前挪了一辈子。
   奶奶的“三寸金莲”,是旧社会留下来的印记。她自己说,裹脚那年她才五岁,“哭得背过气,没用,谁管你啊,不裹不行,遭老鼻子罪啦。”她少年时候的事,说得不多,只零星提过几句,大户人家做过短工,扛过活,后来才嫁给我爷爷,生了二男六女。
   那是个把孩子当“口粮”和“劳力”的年代。八个孩子,两个儿子,六个女儿,摊在现在看,就是一户典型的“多子女家庭”。但在那个年月,谁家不是这么熬过来的呢?故乡土地贫瘠,自然灾害频发,旱涝不收,老天赏饭吃,孩子又多,靠着男人在土里刨食、女人在家带娃,日子能维持下去的就算不错了。
   1968年爷爷离世时,我五岁,只记得我家院子里挤满了人,大人们都穿着白孝衣,戴着白帽子,姑姑们哭得死去活来。后来我长大了听父亲说,那时七姑、八姑都还没成年,一个十几岁,一个刚上小学。奶奶突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却是个连走路都要扶墙的小脚老太太啊。那时候,还是人民公社的年代,粮食按“人七劳三”分配,布票、粮票、油票攥在手里都能攥出汗来,一分一厘都不敢糟践。奶奶既要照管两个未成年的女儿,还得帮着大儿子家干活。我父亲是老二,在外给队里赶马车跑运输,常年不着家,家里的大事小情,便全压在了奶奶肩上。
   有时候我问奶奶,那几年辛不辛苦?奶奶想了想,只说了一句:“过一天算一天,往前拱呗。”她不爱用“苦”这个字,好像用了就是叫苦似的,不体面。七姑、八姑相继出嫁,是七十年代中后期的事了。那几年国家开始松动,社办企业、供销社慢慢活泛起来,村里人开始出去跑买卖,气氛和前些年不太一样。奶奶说,那时候她才算“松了口气”。孩子们都有了各自的小家,她这个寡妇,按理说可以在谁家搭个屋,颐养天年。
   1982年夏天母亲突然患重病——肝癌晚期。从检查到人走,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个月。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家里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天天瘦下去。母亲走的时候,我十九,小弟才十一。哥哥比我大五岁,婚期早就定下了,八十年代初,农村娶媳妇也是件大事,家里的积蓄都砸进去了。嫂子进门不到三天,母亲就走了,丧事喜事挤在一个月里,把我们这家小院折腾得七零八落。
   办完母亲的后事,哥哥嫂子按规矩分家另过。也不能说他们不讲情理,年轻人有自己的小家庭要撑,我心里懂。只是等他们搬出去之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我、小弟和父亲三个人,三个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的男人。屋里屋外,没几天就乱得不像个样子了,一塌糊涂。锅没人刷洗,菜碗堆在水缸边,炕上的被子卷成一团。父亲白天要挣工分,晚上回来筋疲力尽,哪有精力管这些。小弟放学回来就写作业、玩泥巴,我那会儿初中刚毕业,心比天高,成天想着往外跑,不甘心永远守在村里。
   奶奶就是在这个时候,提了个蓝布包袱,从大伯家搬到我们家来的。奶奶没跟任何人商量。一天傍晚,我从外面回家,远远看见屋顶的炊烟,心里猜测:弟弟烧火做饭?我推门进去,奶奶正弯着腰在锅里翻炒,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衣服,袖口卷得高高的。​
   “你大伯家人多,也不用俺帮啥。你们这屋,一个个跟泥猴子似的,得有人管。”就这一句话,决定了她往后二十多年辛劳的日子。
   那时,我家种了三亩棉花,鲁北盐碱地,种麦子玉米收成不高,棉花耐碱,还能换点现钱。棉花是个细活,整枝打杈磨死人。奶奶脚小,走远路费劲。每年六月,棉花齐腰高,她天不亮四点多就起身,拎个小马扎儿,蹲到地头。太阳刚冒头儿,她已经在垄沟里坐好,两腿侧着,身子一点点往前挪。她说坐着省脚力,挪一下,收拾一截枝杈,再挪一下。​
   我见过奶奶洗脚。脚掌裹得细长像干柴,脚背骨头一节节凸着,脚趾挤成一团。端出去的洗脚水浑着,漂着泥末和破棉花叶。夏天最热的时候,奶奶也不肯歇。中午晒得受不了,就在地头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歇会儿,啃两口从家里带来的冷玉米窝头、咸萝卜条,喝几口凉水,接着往前挪。回到家,多半是下午两三点,先给我们做饭,再收拾屋、洗衣服,手里的活一直断不了。​
   1983年的秋天,我到了省城济南,在一家机械厂开始了人生新征程。那年我二十岁,第一次坐火车,也是头一回进城,看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灯,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我终于“鲤鱼跳龙门”,走出了那个偏僻的小村,却也藏着几分放不下的惦记。老家的棉花谁来管呢?父亲不常在家,小弟还小,哥哥早已分家另过。想来想去,还是那个小脚的老太太,在地里一点儿一点儿挪着。
   我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钱,年底才涨到四十。头一个春节回家过年,我跑到济南商业大厦,给奶奶买了一件新棉袄,暗红底子,小碎花,里面是棉花絮的,摸上去很软和。花了我十几块钱,半个多月的工资,是我那时最大方的一次消费,可我一点儿不心疼,为了奶奶花再多也乐意。​
   回家的那天,雪下得不大不小,落地即化,村里路上都是泥水,弄脏了我的新皮鞋。我把棉袄从包里拿出来,奶奶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说:“这布好,顺溜。”又问多少钱,我含糊过去,说不贵,打折的。​
   吃完年夜饭,我看电视。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是我攒钱买的,村里唯一的一台。我偶然一回头,看见奶奶已经把棉袄穿上了,老式的大襟扣子一粒粒扣好,正对着窗玻璃左照右照。她的背已经有点驼,袖子长了点,盖到手背上,她就往上卷一点儿。那一刻,奶奶脸上露出点孩子气的欢喜,现在我还记忆犹新。​
   奶奶这人有一种“老式”的善良,近乎于“傻”。村里不论谁遇到难处找到她,她总是有求必应。邻居家的小孩生病了,父母不在家,别人在胡同里喊一嗓子,奶奶连鞋都顾不上穿,就拄着棍儿跟着去了。谁家缺针头线脑啥的,就来问奶奶要,奶奶毫不吝啬,翻箱倒柜也要给凑一点儿。那时候农村已经开始流行出去打工,南下广东的、进城做买卖的越来越多,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村里的男人在外跑工地,女人要么在家种地,要么也跟着出去打零工,奶奶成了我们这个大院里唯一一个在家的“固定人员”,谁喊一声“老太太”,她就慢慢挪过去。​小脚拖着棉底鞋,嗒、嗒、嗒。等她挪到了,事多半忙了一半,她还能搭把手。​​
   我下岗后,为多赚点钱,我跟着老乡去了新疆,在天山北麓工地干活,八月的新疆,白天太阳毒,晚上降温快,风一吹,人恨不得把被子拉到头上。2004年8月17日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下午风特别大,漫天沙土。我跟工友在工地窝棚里躲风,手机信号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大概傍晚六七点,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我大哥。那头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我只听清了几个字:“奶奶……不行了……人已经……”我的脑子嗡一声,呆愣了半天,手机差点儿掉在土里。​
   等我赶回无棣,已经是几天以后,人早就入土了。我在大哥的陪同下,来到奶奶的墓地,坟头新土还湿,被雨打出细小的坑。我在坟前站了很久,也跪了很久,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奶奶的九十四年,刻在碑上是一行数字,踩在土里是一双小脚挪出来的人生路。我走南闯北,挣过钱、吃过苦,唯独没守住奶奶最后一程。这坟前的土,一年年添厚,我心里的愧,也一年年沉底。老家的路宽了,房高了,可没了奶奶的炊烟,终究少了最暖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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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文章讲述了作者清明返乡祭祖,借以为切入口,追忆了心中最疼他的小脚奶奶。文中回溯了奶奶九十四年的人生轨迹——裹脚的苦难,丧夫后独自撑起家庭的坚韧,在作者家道中落时挺身而出的温情,以及她一生勤劳、善良的品性,穿插着时代变迁下乡村的变化与作者的人生过往,字里行间满是对奶奶的思念与未能送其最后一程的愧疚。文章以细腻的笔触,将奶奶的一生与时代背景紧密相连,没有华丽辞藻,却用真实的细节勾勒出一位传统女性的坚韧与伟大。文章呈现的主题思想不仅是对亲人的深切缅怀,更藏着对旧时光的回望、对平凡生命力量的敬畏,以及对“家”与“归处”的深刻体悟——物质生活的改善无法替代亲人陪伴的温暖,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爱,才是人心深处最永恒的牵挂。文字质朴动人,于平淡中见深情,读来令人动容。这是一篇情感真挚令人无限感怀和触动的作品,编辑推荐赏阅。【编辑:叶华君】【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4120017】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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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叶华君        2026-04-11 21:53:53
  这篇文章没有轰轰烈烈的叙事,唯有平淡中的真诚,奶奶的坚韧与善良,是旧时光里最珍贵的光,读罢令小编满是动容。给佳作点赞。
叶华君,成都市作协会员,东部新区草池街道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工,我有一颗善感而质朴的心,我爱我的家乡我的亲人!QQ1052430610
2 楼        文友:叶华君        2026-04-11 21:55:55
  作者笔下的奶奶,三寸小脚丈量着岁月漫长,她是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女人,文章字里行间的思念与愧疚,藏着最动人的亲情与牵挂。感谢作者辛苦的创作,文章已申报精品。
叶华君,成都市作协会员,东部新区草池街道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工,我有一颗善感而质朴的心,我爱我的家乡我的亲人!QQ1052430610
3 楼        文友:书者茶道        2026-04-13 08:42:25
  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一个情字,其他的东西可以交换购买,但是这个真情是钱买不来的,条件换不来的,尤其是至亲的情,奶奶小时候攒下的皱巴巴的一角钱,一个自己饿了半天舍不得吃的馒头都是无价的温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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