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我做了“万金油”(散文)
我年轻时也曾豪情万丈,动不动就有″挑灯看剑"的冲动,时不时还有"给我个支点,我能撬起整个地球"的狂妄。可惜大浪淘沙,毕竟沧海一粟!所有预设的纵横驰骋,最终不过是四处碰壁的代名词。“大鹏扶摇九万里”的宏图,逐渐就成了麻雀叽叽喳喳偏安一隅的小景。那些什么爱情激荡、事业辉煌、生活甜蜜的憧憬,最终不过是一场落花流水。从地球盛不下到方寸待不住,雄心壮志不得不灰飞烟灭。我成了闹市中“惯看秋月春风”的“渔樵”之客。
职场里的我,一会儿是块砖,一会儿是根钉,一会儿是撮烂泥,一会儿什么也不是。总之我做了"万金油"。
小中专幼师毕业后,我被分到三职高。年龄相仿的十三四个女孩吃住在一起,气氛也相对活跃。三职高是一所复合学校,以幼师班为主,还有不定期的全县幼儿教师培训班,还有两个初中班。幼师班音乐美术琴法舞蹈是主科,教育学心理学的重要性次之,语数外就算是副科了。学校的两个初中班,音体美的课常常被其他文化课老师占用。
都是来自临沂幼师的毕业生,她们纷纷被安排去教音乐舞蹈美术,我偏偏被拨去教语文,而且是初中班的语文。人家在琴房里流淌出悠扬的旋律,她们在光影中起舞。唯独我在批作文,改日记,看练字,写教案。她们还穿着学校发的统一服装,一身蓝色运动装,还有牌子的运动鞋。唯独我穿着自己皱皱巴巴的小碎花衣裳,穿着布鞋。我内心丈量着与她们的差距。希望与她们同列。
那时候我真是"愤青"。
我心里不停地拨算盘,拨啊拨啊就拨出了诸多自己消化不了的心酸。人家演出后去饭店,能经常坐在挺拔的杨树底下凑堆闲话。我则趴在桌前,累的眼冒金星,逐字逐句改那些四六不通的句子,心里的厌倦潮涨潮落。她们是“局内”唯独我“局外”!这种落差实在折磨我。
我想,我不爱看书的毛病就是从那时落下的吧。
我那时觉得自己好辛苦好累,领导却觉得我教一个班的语文课时量不达标,又给按上了幼师班的幼儿教育学,还挂上了短期培训班的琴法课。三头三学科,跨年级跨学科,课时总量却不多。累得似陀螺,总账算不着!农村出来的孩子,光会生闷气不太会主张权利。女副校长悄悄告诉我,她自己很想给我发一身衣服,鞋袜也给,可是一把手不允许。她只塞给我一双袜子。因此我对校长耿耿于怀,觉得是他让我如此不得志。八八年那个时候正是提倡个性张扬的年代,职场耳濡目染的我也渐渐开窍。
一个师姐与校长干架。校长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师姐回怼他:“狼心狗肺也是肉长的!”师姐的胜利鼓舞了我,我也寻了一个茬口找校长发作了,还摔碎了他的水杯。
我没有像师姐那样到处演讲自己的战绩,精心想一想,校长除了没给我那一身我心仪的运动服,似乎并没有怎么给我穿过小鞋。尤其校长职位被女副校长取代后,给人当枪使的懊悔时时涌上心头,反倒头可怜起校长来。
不久,我调到了一所职业中专做专职音乐教师。可以说,这是我应该又红又专的开启时代。但说实话,我那时的专业课因为荒废了两年,所学的一星半点的东西基本还给老师了,手风琴脚踏琴的指法早忘的差不多了,尤其双手打合弦已成为高难度动作。不但知识技能储备欠佳,嗓子条件也不好了,因为一个冬天的咳嗽加上一次歇斯底里的发泄,导致嗓子沙哑,一到高音区域就破音。只好天天提个破录音机,放个磁带让学生听《高天上的流云》《好大一棵树》《绿叶对根的情义》《一剪梅》。录音机非常不给力,动不动就卡住磁带,发出滋拉滋拉的声音。学生在下边哄堂大笑,我在上边脸红着从卡壳里抠录音带。因为“意外”不时出现,课堂经常出现乱成一锅粥的局面。
那时我教十七个班的音乐课,因此,有几百号人马“瞻仰”过我的狼狈与尴尬。我自己觉得音乐课并非一定要上不可,因此有一回城里开“物资交流会”,满大集是摆摊子的,还有耍猴耍杂技的,还有南方来的炫半裸的美女团。总之去看过的都会讲的眉飞色舞,还有捂嘴嗤笑不宜口述的情节,总之非常神秘。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加上别人一再相约,干脆骑上自行车跟着她们进了城。买东西是次要的,看热闹是主要的。
我不知道那届建筑班的学生会那样,全班集体去教导处蹲着,坚决要求上音乐课,不见音乐老师不回去,班主任叫了两趟也叫不动。偏偏寻遍校园不见我的踪影!委培班跟着建筑班学,也找到教导处。委培班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他领回去上数学,总算替我化解了一次危机。
我回来知道自己惹了大麻烦,缩脖不敢做声。我找了自习课去给建筑班补音乐课。虽然还是嘻嘻哈哈的一堂放松课,但是学生却充分感受到胜利的快乐。有个学生偷偷告诉我,是班主任让他们去教导处的。我想起原单位女副校长的事,就摁下了去找诉那个班主任的冲动。
从建筑班下了课回到办公室,正好有四个教师在打勾鸡。其中一人起身招呼我代为抓牌,他要出去上厕所。结果一把牌没抓完被巡视的副校长主任等一干人逮住,四个人写在小黑板上,挂在大厅显眼处。一泡屎尿让那个男老师躲过一劫,其他三位老师是初犯,我已经属于“惯犯”!先是私自没有请假去“赶会”,给学生空了堂,后又上班时间聚众打牌!“违纪两次”是标签。初到新单位,我就一下子“火”大发了!都知道我的突出“事迹”,很多见了我都会喊着我“小吴小吴”,然后“哈哈哈”。
我下决心不教音乐课了。
我出去上了两年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以为回来是专职教师,可以干干净净教语文课了。语文课得教,但军地班少个书法老师,学校把这个差事安给了我。我自己的钢笔字都歪歪扭扭得,毛笔字更是松松垮垮的,站在讲台上根本没底气。只好把拓片分给学生让他们临摹。委培班少个历史老师,我又被安排上。
转了一个大圈子,我又一次做了“万金油”!“万金油”是我躲不过的宿命。
要不寒假对口升学培训,也安排我去连讲六天。乌压压一会议室人,我坐在台上拿着话筒照本宣科。当然也不妨碍他们在课下交头接耳,有的可以谈谈恋爱。一切都是一种程序,几个班的人马凑在一起,我根本不知道谁来谁没来,我只是在一种叫“宿命”的轮回里重复我的从前,继续发挥“万金油”的作用。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顶多瞥一眼台上那个拿着话筒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讲什么“形声字”的人,我想他们心底对我根本并没有多少敬畏。
说到底自己始终不是得意派,自己的本事又没有达到傲视一切的心理强劲度,又不肯认清现实安身立命做“万金油,”修养又十分不到位,“英雄失路”的悲怆暗涌胸襟。心中的失意越累越高。自己的脾性里的任性大发,与第一领导再次干上了,又激情摔了一次杯子。
任性的结果是被发配了。那是一种从高处坠落的阵痛,心里有种撕裂的感觉。不想去又不得不去,因为容不得我再说啥。
新单位条件很差,办公室是平房,校园地面都是泥土的,下雨天满园不是积水,就是淤泥。种种现实教人不由自主产生林冲“逼上梁山”的悲怀!
新单位安排我教政治。不是人家缺政治老师,是人家想叫我一边教课一边自我教育,对从前的种种进行反省,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那个时候的政治已经更名叫“道法”,他们认我的道德法律知识储备相当欠缺,应该恶补。
我仅仅教了一个多月,就对照书本发现自己的名誉权、隐私权、财产权、甚至人身权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严重侵害害。两个班课时又不多,我没课就跑去上级部门申诉,舌战接访人员。但是心里很感激新单位的领导,毕竟我是专任教师,脱掉了“万金油”的帽子。
一年后我辗转到县城一所初中,从此安安稳稳当了近二十年语文老师。最后又教了初一的历史。转转悠悠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从前的从前,只是岁月却不会穿越!
如今老啦,干什么也干不出彩了,到图书室静候退休。以为可以从此不红但专。但现实并不是这样,还是需要不时地当一下砖,当一下石灰,当一把砂砾。因此需要今天去替初一监考语文,明天去替初三监场英语,后天去替初二监场数学。就是小学部社团活动,也要借用图书室大厅做活动场地,进行无人机模拟飞行,我就当秩序维护者。面对一群嘁嘁喳喳难以安顿下来的队伍,我使出浑身解数与他们剪子包袱锤,借以牵制他们时不时的“蠢蠢欲动”。人分身乏术,要是有孙悟空那几根寒毛就好了。
有一回路过彩虹桥,见涵洞口附近有摆摊算卦的,就过去抽卦。卜卦的说我干什么都行,放在哪里都能顶起差来。那不就是“万金油”吗?此生没有大用本是天注定。当初的“豪情”令人哂笑,往事随风了!
我就连连夸赞卜卦的灵验。很高兴地给了他钱。
如果哪一天需要总结一下自己此生的作用,我可以一言以蔽之:我做了“万金油”。
回望自己“万金油”的人生履历,平平安安抵达也算一种成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