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物像吟诗(组诗)
◎ 黄河
河床不说宏大的话
只把北方大地粗硬的褶皱,摊开在低处
浑浊不是修辞
是土层积压半生的沉默,一路往下奔
浪头不懂抒情,只懂顶撞
撞碎崖壁顽固的棱角,冲散年月堆叠的碎屑
泥沙是大地剥落的肉身
沉下的是过期的旧事,浮起的是鲜活的当下
水一直走低,人一直靠岸
视线扎进翻滚里,触得到俗世粗糙的纹理
不必铺展盛大的描摹
一条河,只用持续流动,消化所有空旷
穿过荒滩,穿过村落,穿过无人认领的暮色
它不谈伟大
只教会万物:活着,就保持不间断的前行
潮水起落没有台词
苍茫之上,奔流本身,就是全部证词
◎ 麦子
泥土攥住清晨稀薄的亮光
麦子,一顶一顶顶开土层密闭的禁锢
青涩是无声的积累
秸秆笔直绷紧,贴着地表安静呼吸
风擦过田垄,抚过尖锐的穗芒
每一粒胚芽,藏着人间最朴素的烟火逻辑
低头不是示弱
是向土地认领根系,向日常认领重量
灌浆,泛黄,慢慢饱满
把日光揉进纤维,把贫瘠熬成颗粒的紧实
田野静得没有声响
所有生长,都在暗处完成自己的轨迹
农人弯腰触碰金黄
一株麦子,就是一段庸常人间的时序刻度
生来平实,归于烟火
不炫耀长势,只用成熟,喂养尘世的饥饿
◎ 泰山
岩石沉在漫长的光阴里
沉默,是山体与生俱来的本能语言
云海反复漫上来,擦过粗糙的脊背
不借名望抬高自己,不用高度自我标榜
石阶层层堆叠,接住往来细碎的脚步
仰望是旁人的动作,坚硬是自身的底色
岩层铺开细碎纹路
是天地随手落下,不被解读的直白记号
风撞在崖面,瞬间散开
云雾来去随意,搅不动山体内在的平稳
高处不喧哗,低处不迁就
群山铺开轮廓,人间来回眺望,皆是自我投射
一座山长久的伫立
用漫长的静止,对峙世间所有摇晃与沉浮
不宣告永恒
只以肉身,守住大地沉默的边界
◎ 杜鹃
暮色压沉整片山林
一声鸟鸣撕开寂静,落进潮湿的草木间隙
不用婉转修饰声调
喉咙里,装着山野积压的空旷与无名心事
一声叠一声,轻,且锋利
划过晚风,划过孤树,划过无人经过的荒径
这不是悲声,是直白的袒露
把旷野积压的情绪,摊给暗沉的夜色看清
草木停住晃动,山野静静承接
细碎的声响,漫过荒芜、偏僻的无名小路
生灵各藏私语
飞鸟的执念,埋在每一次短促的振翅之间
回声漫开,慢慢消散
一阵啼鸣,替夜色说出人类说不出的空缺
◎ 人
一副肉身行走在细碎烟火里
骨架之中,藏着细碎的倔强,柔软的裂痕
来路普通,前路不明
日子平铺向前,琐碎、单薄,不停往前推移
学会低头,学会缄默,学会独自赶路
在人群里隐匿轮廓,在孤独里辨认自己
背着日常堆叠的重量
风尘印在眉眼,心事折进生活细小的褶皱
不必假装滚烫,不必强行坚挺
活着,就是不断拆分自己,再慢慢粘合
遇见相逢,遇见离散,遇见普通
清晨赶路,深夜收拢满身散掉的疲惫
众生都是漂泊者
用有限的肉身,走完一段没有标注的路程
不必追问归宿
行走本身,就是凡人唯一的落脚之处
◎ 菊花
晚秋铺开寒凉,覆住街巷与矮墙
花瓣慢慢撑开,接住浅淡稀薄的日光
不追赶春日的喧闹
不依附盛夏的燥热,守着一段冷清的时序
花瓣边缘尖锐,内里柔软
层层收拢克制,层层散出清淡的气息
冷风漫过四野,草木集体褪色
周遭慢慢荒芜,只有它站在枯黄的光景里
不刻意标榜清高,不刻意疏远人群
顺着季节推进,安静舒展,安静落地
寒凉裹住整片旷野
一朵花的轮廓,稳住晚秋摇晃的温度
花期短促,姿态恒定
用一场冷清的绽放,抵挡俗世无端的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