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百里寻旧说房东(散文)
当她从老远的前方迎面向我走来的时候,不用介绍,甚至都不用猜测,凭直觉我立即认定:就是她。
分别已经五十五年了。岁月的沧桑将她从潇洒漂亮的年轻少妇变成了满脸皱纹、鬓染白霜的老太婆,但是,她那走路时表现出来的干练麻利劲儿,没有丝毫的改变。
农业学大寨的年代,为了积攒肥源,我们生产队曾在四平市掏居民厕所。说实在的,我们到四平掏粪,其实就是偷粪。城市虽然也推行城粪下乡,但那是划片分配,基本是给郊区。我们队离四平市一百多里,根本就没我们的份。我们的打法就是:找个较为隐蔽的落脚点,挖个储存窖,起早贪黑,跟人家打游击。一个地方实在干不下去了,就换个地方,一年总是坚持着干几个月。我就是被派到四平市干这个“地下工作”的人,时间长达十一个年头,房东就有十二位。其中时间长的达三年多,而短的只有几天。
1971年秋后,我们这支“地下游击队”转战到了她住的那一带,经人引荐,我们住到了她家。
当时队里派了四个毛头小伙,其中我的年龄最大,也才只有二十三岁。在她家刚刚“潜伏”了七天,就暴露了,无奈只好匆匆撤离。我的那几位伙计,就连房东姓啥都不知道。离开前我同她做了短短的善后交代,知道了她的名字。并且,她的影像也刻在了我的心里。
她家当时的人口情况是:上有七十多岁的老公公,下有一个两岁半的孩子,唯独不见她的夫君。原来他在三年前就暴病去世了,现在这个家是由她这副单薄的肩膀扛着。
她家的居住地属于城乡结合部,工农混居。她家的户口归属市郊农村生产队,可以到生产队里挣工分,但是生产队里耕地很少,没活可干。我们住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四平市卷烟厂打临时工,每天上班得起早贪黑,因为消耗在路上的时间就超过一个小时。
我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同情;同时,也因她开朗坚强的性格对她产生了由衷的敬佩。说实话,我对她也萌生了一丝情感,但那也仅是心里一闪而已。
离开了她家,我们又搬到了别的地方,并没有撤离四平,但驻地距她家却是很远很远的了。奋战到年底,我们最后撤离四平的时候,我偷空跑去向她告别。她大方地要留我吃饭,弄得我很狼狈,简直是夺门而逃。当我走出老远之后回头,见她仍然站在大道上目送着我。那“孑影风中,青丝拂面”的形象定格在我的记忆里,一直到如今。在那之后,我们又在四平干了七年“地下工作”,但是我再也没好意思去看她。
好多年以后,我们队的一位姑娘嫁到了那里,恰好与她还是不远的街坊。我小心翼翼地打听她的情况。说她又重组了家庭,男方竟然是我们这一带的人,当年在四平市建筑公司当合同工,属于“招赘”到她家,生活还好。又过了多年,我再打听她的情况,说她又单身一人了,第二任丈夫也因病去世,前后共有三个孩子,均已结婚成家,独立门户。
我再次对她产生了同情和怜悯。我们队的姑娘在介绍她的境况时,对她坚强开朗的性格也表示由衷的赞佩,使我萌生了看看她的念头。我请我们队的这位姑娘代为转达。
她没有拒绝。于是我骑自行车去了四平。先找到我们队的姑娘,请她担任向导,去了她正在打工的菜市场。
完成了领路任务,我们队的姑娘说有事就告辞了。房东邀我到她的家里看看。我们走了好远,才到了她的住处。那已经不是我曾经熟悉的地方。在路上,我们互相诉说了各自的情况,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她住在郊外两间破旧的小土房里,屋里简陋却整齐的摆设,既透露着她生活的清苦,又让人感到很温馨。她仍旧像当年那么大方热情地留我吃饭,这一次我没夺路而逃,而是尽量客气地谢绝了她。
当这位房东得知我爱好写作后,再三叮嘱我不准写她。我也承诺不会给她造成任何不良影响。我今天心绪难平忍不住写了这篇小文,但是我一没透露她的姓名,二没有丝毫贬义,我在四平的房东多达十余家,难道你非得对号入座,认定文中写的就是你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