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继
　　
　　 一
　　
　　 十一岁，大抵是爹不亲娘不疼的年纪。人们常说的“七刺头八讨厌”，约莫就是这般光景——反正十一岁的尹展鹏和尹展翔，在柳条沟村调皮得连狗见了都要绕着走。
　　 尹春林是柳条沟村的村长，家里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尹锋，二儿子尹钰。老大打小就锋芒外露，是村里孩子堆里的“土霸王”，家里的活、生产队的活几乎被他一力包揽，从没让弟弟沾过半点田间的苦。老二尹钰则天生爱读书，一路读到高中毕业，只因时局所限没能考大学，只好回了村。好在后来上面号召各大队推荐工农兵大学生，凭着尹春林在村里的人脉，再加上尹钰自身的文化底子，他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工农兵大学的校门。
　　 岁月流转，先前的种种社会运动渐渐落幕，时代迎来了新的曙光。尹春林年事已高，退居二线，安心回家务农；尹锋凭着一身实干和在村里的威信，接了父亲的班，成了新的村长。而尹钰，则被分配到市里的教育局工作，彻底跳出了农门。
　　 尹锋和尹钰相差两岁，却在一九七七年同年结了婚，只是婚期错开了几日。一九七八年，尹锋的大儿子尹展翼出生了；一年后，尹钰的妻子生了个女儿——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尹锋的妻子看着怀里的愣头小子，心里总盼着能有个闺女。彼时计划生育政策尚未正式出台，但妇联已开始呼吁少生优生，她本没抱太大希望，可在大儿子三岁那年，竟意外怀了孕。她日日祈祷是个闺女，可到头来，却生了一对双胞胎，还是两个磨人的小子。
　　 尹钰夫妻俩的单位那会儿还没限制生育，可尹钰的妻子却迟迟没能再怀孕，直到一九八二年计划生育政策正式实施，她只好去市妇幼保健院上了节育环，彻底断了再要孩子的念头。再说尹锋这对双胞胎，取名尹展鹏、尹展翔。两个孩子越长越皮，好的时候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睡一个被窝，恼起来却能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连屋顶都快掀了。尹锋的妻子有时被这两个混小子气得牙根直痒痒，恨得想一人一棒子打残他们自己养着，可终究是狠不下心
　　 孩子小的时候，总盼着他们快点长大，以为等上了学，交给老师管教，自己就能省心些。可调皮的孩子，走到哪儿都改不了本性，只不过随着年纪增长，调皮的方式换了花样。
　　 尹锋的大儿子尹展翼在学校还算安分，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能和同学们好好玩耍，成绩虽不算拔尖，却绝不是捣蛋鬼。可他那两个小弟弟，却是班级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那会儿的学校里都是民办教师，由大队部安排，而尹锋是村长，老师们即便知道两个孩子调皮，也不好太过严厉管教。一来二去，尹展鹏和尹展翔在班里愈发肆无忌惮，上蹿下跳、扰乱课堂是常事。弟兄俩在家时吵吵闹闹、偶尔还会打架，可到了学校，却能立刻拧成一股绳，合力对外，天不怕地不怕，俨然是班级里的一对小霸王。
　　 在学校捣乱还不够，放学后他们更不省心：掏别家的鸡窝偷鸡蛋，堵邻居家的烟囱让人家没法做饭，溜到别人家自留地里拔萝卜、掰人家院子里的向日葵……尹锋是村长，家里什么也不缺，尹钰每次从市里回来，也总会给孩子们带新鲜吃食和新奇玩具，可这两个孩子偏不珍惜，依旧调皮捣蛋。被人找上门来告状是家常便饭，尹锋夫妻俩整日焦头烂额，只能一次次陪着笑脸给人赔不是。可他们又不敢过分责怪孩子——别说打一顿，就是说重了几句，尹春林都不答应。老人的道理很简单：孩子不调皮，还叫孩子吗？你以为你小时候就省心？几句话说得尹锋夫妻俩敢怒不敢言，只能暗自着急。
　　 村子里的人们对尹展鹏和尹展翔也是深恶痛绝，都觉得这两个孩子长大以后就是村子里的两个二流子，一辈子不会有出息！
　　 就在尹展鹏和尹展翔读三年级的那个春节，两个孩子已经虚岁十一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两人过于贪玩，学习成绩始终在班级中游徘徊，看不到半点长进。尹锋趁着弟弟一家三口回村过年，拉着尹钰聊起了两个孩子的事。弟兄俩促膝长谈了一整夜，又和父亲尹春林反复商量，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把尹展鹏过继给尹钰。
　　 终究还是个孩子，尹展鹏听说要过继给二叔，还要去城里生活，心里竟有几分小小的激动。可真到了跟着二叔回城的那天，想到要离开家人，尤其是要和整日形影不离的弟弟分开，他还是忍不住抹了几滴眼泪。而一旁的尹展翔，看向哥哥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二
　　
　　 尹展鹏原以为，进城生活不过是离开了亲人，却没料到，他连往日的自由也一并失去了。
　　 要管二叔叫爸爸，管二婶叫妈妈，尹展鹏实在张不开嘴。可他没有别的选择，每当夜深人静，钻进被窝里，他总会悄悄抹眼泪，思念老家的亲人，也怀念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自己。
　　 进了城里的小学，他再也不是那个为所欲为的小霸王了。城里人的高傲与自带的优越感，像一层无形的墙，让他感到窒息。有好几次，他走在放学的路上，都盘算着辍学回家，可回到家，看着二叔严肃的眼神，他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第二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学。
　　 城里的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学英语了，可尹展鹏在村里的小学，连英语是什么都不知道。头两个星期，他拼尽全力，才勉强学会了二十六个字母。
　　 这天放学，尹钰把他单独叫到屋里，轻声问：“展鹏，你的学习能跟上进度吗？”
　　 “数学、语文有些吃力，英语……彻底跟不上。”尹展鹏低着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慢慢来，别急，有不会的就问你姐姐，我已经跟她交代过了，她会帮你的。”尹钰的语气温和了些，可话锋一转，瞬间严厉起来，“还有，从现在开始，不管是大考还是小考，期中还是期末，你都要把试卷原封不动地抄写一遍，寄给你弟弟。老师判错的题，你改正后写在后面，一并寄回去。另外，如果你能以班级前二十名的成绩考上四年级，我就带你回老家看家人；要是考不到，今年夏天你就去补课，不准回村子。”
　　 “知道了。”尹展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默默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遗憾的是，三年级升四年级的考试，班里一共四十六名同学，尹展鹏拼尽全力追赶，最终还是考了第二十二名。那个暑假，他没能回老家，只能跟着姐姐，每周去校外补习班补课，日复一日，枯燥又辛苦。
　　 四年级刚开学，尹钰又把他叫到身边，语气平和了许多：“展鹏，你上四年级了，暑假也接触过四年级的课程了。从现在起，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把所有考试的试卷寄给你弟弟。另外，要是你四年级能考上班级前五名，咱们就回老家过年；考不上，咱们就在市里过。”
　　 “我知道了。”尹展鹏依旧低声应着。在这个家里，他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二婶待他不错，可他就是亲不起来，说话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出错。尤其是吃饭，在老家时，家里常吃白面、莜面做的饭，可到了市里，每天都是大米饭。刚开始他实在吃不惯，尹钰偶尔会给他做一碗面条、蒸一锅馒头，可大多数时候还是大米饭，久而久之，他也只能慢慢接受。
　　 这次，他又遗憾了。年底期末考试，尹展鹏考了班级第六名，差一步就达到了要求。尹钰再次把他单独叫到一边，说道：“展鹏，虽然你这次考了第六名，但看你这学期学习态度很认真，成绩进步也快，我决定带你回老家过年。不过，我对你的要求可不止是班级前五，我要你考到年级前五。以后要是做不到，我可真的会揍你——尹锋是我亲哥，我揍你，他也不敢说什么，你明白吗？”
　　 “明白了。”尹展鹏眼里含着泪，心里却涌起一阵激动——一年了，他终于可以回家，见到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了。
　　 小学两年半，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尹展鹏真的做到了，不仅稳居年级前五，高中三年更是常年在年级第一、第二名徘徊。这八年半里，有时候是亲生父亲尹锋来市里看他，有时候是母亲来，爷爷奶奶也会偶尔来市里住上一段时间。每次亲人离开，他都会含着泪把他们送到车站，而亲人们也总会选在周末他不上课、尹钰不上班的时候离开，怕耽误他学习。这期间，尹展鹏也回了几次老家，可每次回去，都觉得那里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恨自己的父母。父亲是村长，家里并不缺他一口吃的，为什么就忍心把他过继给二叔？尤其是在学校里，有同学嘲笑他是“倒栽的树”，说他“猪肉贴不到羊身上”，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对亲生父母的怨恨更深了。上了高中后，他只回了一次老家，即便尹钰夫妻俩带着姐姐回老家过年，他也找借口不愿回去——那个地方，那个家，留给他的只有伤痛，成了他心中难以释然的结。
　　
　　 三
　　
　　 尹展鹏在市里上的是六年制小学，而尹展翔在村里上的是五年制小学，按理说，尹展翔应该比尹展鹏早一年参加高考。可自从尹展鹏离开后，尹展翔消沉了好一阵子，心思不在学习上，最终在五年级留了一级。
　　 后来，尹展鹏一直按照尹钰的要求，每次考试后都把试卷寄给尹展翔；再后来，学校订的习题集，他也会多订一份寄回去。弟兄俩相互鼓励，尤其是尹展鹏，常常在信里叮嘱弟弟好好读书，在尹展鹏的鼓励下，尹展翔的学习成绩也渐渐好了起来，一路稳步提升。
　　 一九九九年七月，弟兄俩同时走进了高考考场——一个在县城，一个在市里。成绩出来后，两人都考得不错：尹展鹏考上了内蒙古大学，尹展翔考上了内蒙古工业大学，弟兄俩又能在同一座城市上学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尹钰再次把尹展鹏叫到身边，笑着说：“展鹏，你准备准备，把上学要带的东西整理好，我以后寄到学校去。咱们回村子里，给你爷爷奶奶报喜去！”
　　 “写信告诉他们一声不就行了？”尹展鹏一脸不情愿，暗自思量，“回到那个村子，有什么好高兴的？谁会真的在意我考上大学？”
　　 “不行，必须回去。”尹钰的语气很坚决，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明天是周末，咱们上街给你和展翔买几身新衣服。衣锦不还乡，等于锦衣夜行，这么大的喜事，你还是今年咱们市里的高考状元，怎么能不让家里人跟着高兴高兴？也让村里人看看，咱家出了两个大学生！”
　　 第二天一早，尹钰就带着尹展鹏上了街，买了好几身新衣服，然后赶上了十点半回县城的班车。临走前，尹钰还特意叮嘱尹展鹏，把换洗衣服都带上。一路上，尹展鹏心里满是疑惑——看这架势，是要让他这个暑假留在老家了？
　　 到了县城，已经没有回柳条沟村的班车了，尹钰打了一辆出租车，带着尹展鹏回了村。他们没有先去爷爷奶奶家，而是直接去了尹展鹏原先的家。想来是尹钰提前打了电话或是写了信告知，爷爷奶奶也都在那里等着他们。
　　 “大哥，大嫂，我把你们的儿子给你们送回来了！”进了屋，尹锋的妻子连忙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尹钰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尹展鹏彻底愣住了。离开家十年半，虽然中间也回来过几次，可他打心底里排斥这个家，对亲生父母更是充满怨恨。如今二叔的话，让他愈发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孩子们都考上大学了，这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的大事啊！钰儿，你才是咱家最大的功臣！”爷爷坐在炕上，笑得合不拢嘴。
　　 难道我们这些年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学习做题，就没有功劳吗？尹展鹏和尹展翔对视一眼，都皱着眉，看向炕上坐着的几位长辈，还有在地上忙碌着端茶倒水的亲生母亲。
　　 “妈，您歇一会儿吧。”尹展翔上前，轻轻扶住了母亲。旁边的尹展鹏也想上前扶一把，哪怕只是一下，可伸出的手却又悄悄缩了回来，只是迟疑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展鹏，”尹钰点了一根烟，吐出几个烟圈，语气沉重起来，“当初把你从家里带走，这十年，我知道你对我们一家人都不满，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知道，你本该在父母身边，过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童年，本该和弟弟一起疯玩疯闹。可你们当初那种天不怕地不怕、不思进取的样子，再继续下去，你们弟兄俩恐怕就真的毁了，起码在学习上，不会有任何长进。
　　 “咱家从来不是重男轻女的家庭。尤其是在你们弟兄俩出生之前，你母亲一直盼着能生个女儿，盼着有个知冷知热的小棉袄。没想到，不仅没生着女儿，还生了你们两个愣头青。所以，你姐姐才是这个家的宝贝，只是她也忙着学习，很少回村。就在你三年级那年，你爸爸看着你们弟兄俩整天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实在怕你们以后混不出个人样，就找到了我。我们和你爷爷聊了一整夜，终于下定决心，让我把你带走。一开始，我们也只是想把你寄养在我家，在市里上学，寒暑假再回村里。可又怕你不服管教，我们的心思都白费，所以才说是过继。其实，你的户口、你的名字，从来都没变过，变的，只是你成长的环境。”
　　 尹钰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你们都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我这个给你当了十年‘爸爸’的二叔，也该把你还给你的亲生父母了。我还有自己的女儿，没义务再一直照顾你了。”说完，尹钰下了炕，走到尹展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牵着他的手，放到了坐在炕沿边的大嫂——他的亲生母亲手里。“大嫂，小弟不负众望，让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现在，把儿子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