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华北平原进入春天的全盛时期。一望无际的麦田不必说吧，它们是春天的主宰，满眼油油的青绿是春天的底色，要不然，我们干嘛要把主管春天的神明唤作“青帝”呢？还有人类的春天，我们叫它“青春”，你看“青”多么直截了当。还有，春天初来时，“草色遥看近却无”，人们将这一现象谓之“返青”；后来，满地都钻出柔嫩的菜芽来，满树都生出鲜嫩的新叶来，采回家去做菜、蒸干粮，都是可口的美味，人们把这个叫“咬青”……
　　 然而，春天却不只是青绿色，因为春天还得有花，而且，花还不能是少数，得要春花烂漫，姹紫嫣红，“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因而，春天还是赏花的季节，所谓“春花秋月谁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春天花开向来都是良辰美景好时光。
　　 春天的花简直太多了，数也数不过来，说也说不清楚，但人们却发现了一个规律——早春的花以黄色居多。最早的迎春花，紧跟着的连翘花，而后是油菜花，还有棠棣花、黄刺玫……而且它们的花朵都不大，往往以多取胜，集中连片，蔚为壮观。这当然跟适应乍暖还寒的时令有关。黄色比较娇嫩，害怕曝晒，但耐寒抗冻，得到一点阳光就灿烂。“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物种在自然选择中，找到了它们得以繁衍生息的诀窍。
　　 清明节这一天，到龙泉湖公园一游，在西北角水渠边，偶遇一片娇嫩的金黄色花卉，黄灿灿，缀满柔弱的枝条，亮闪闪，映照春日的光辉，密匝匝，千朵万朵压枝低，探向水渠，垂向水面，与嫩绿的蒲苇映衬，跟清澈的渠水呼应，然后嫩绿接过鹅黄，再一同浸润在清水里，那么清纯，那么鲜嫩，浸润你的肺腑，荡涤人的灵魂……
　　 这花唤作棠棣花，我早就知道它在古诗词里的寓意，它是兄弟的意象，抒发兄弟之间的手足亲情。
　　 《诗经·小雅·棠棣》开篇是这样写的：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其大意为：
　　 棠棣花开，朵朵光灿鲜明。
　　 天下之人，莫如兄弟亲情。
　　 《诗经》的题材为风、雅、颂。风，就是十五国风，为周朝各地的民间歌谣，在“诗三百”里占据160篇，超过半数，是《诗经》的主要内容，文学成就也最高。颂，为祭祀的乐歌，一般是歌颂祖先、神明的。雅，是宫廷乐歌，分两种，大雅和小雅。大雅是周天子的宫廷乐歌，属于当时社会的最高层次，因而，“难登大雅之堂”形容上不了台面；小雅是诸侯宴饮乐歌，好多篇目依然具有“国风”般的赋、比、兴表现手法。这篇《棠棣》显然采用了比兴手法，以“棠棣”作比、起兴，抒写兄弟亲情。
　　 《棠棣》这首诗比较长，共分八章，除最后一章外，每一章都谈及“兄弟”二字，我们在这里不赘述其不同层次的情感，但第四章前两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侮）”大家估计都很熟悉，其大意为：兄弟在一个院墙内生活，难免会有相互争斗，一旦有外敌入侵，便会勠力同心，抵御外侮。这样的诗句很接地气，既阐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又道出兄弟亲情不同于其它情感的本质区别。也正是因为这首诗，在中国的文学史上，从此多出了一个诗词意象——棠棣，它专指兄弟亲情，后人的诗词歌赋里，只要有“棠棣”或“棣棠”出现，其抒发的情感大抵都与兄弟亲情有关。
　　 《诗经·小雅》另外一篇《采薇》，入选高中语文课本，其中名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其中“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这里的“维常之华”说的也是棠棣花。这里的棠棣花除了点明春天的时令，也代指众多的兄弟般的参战士兵，它们跟乘坐战车高高在上的“君子”将帅是不一样的。
　　 《诗经》做为儒家经典著作“四书五经”里最著名的一部，这不只是孔老夫子编订的原因，更主要的是它接地气，来自民间，来之生活，写平常事，抒人间情，因而，是我国古代人们认识自然、指导生活、形成观念、陶冶情操的普及读本。孔子曾告诫自己的儿子孔鲤“不读《诗》，无以言”，并且，提醒所有弟子，“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从《诗经》里可以认识到许多鸟兽草木的名字，这不是认识大自然又是什么呢？
　　 不用过多举例子吧？我们从《关雎》里知道了雎鸠鸟和荇菜，从《硕鼠》里认识了仓鼠和黍子，从《伐檀》中不仅见到檀木，还有貆、特……还有《氓》里的桑葚，《桃夭》里的桃花，《芣苢》里的车前草，《采薇》里的豌豆苗、棠棣等等，这些篇目至今仍保留在中学课本里，由此可见，对于传统的经典篇目，我们依然重视并传承，并没有轻易偏废。
　　 棠棣花是春天里常见的物象，在石家庄的大小公园里也随处可见，它们不占用多少土地，也不挑选土地的贫瘠与肥沃，沟沟坎坎，边边角角，道边路旁，只要你种到那里，它们就在那里生长繁衍，而且它们的队伍越来越繁密，越来越庞大，一到春天，便毫不掩饰自己承受阳光雨露的爱抚，呈现出金光灿烂的笑颜，像随遇而安的芸芸众生，如不争名利的患难弟兄。
　　 元末明初著名画家、诗人徐贲有一首诗《双头菊为周孟瞻昆仲赋》，有诗句“谱中异品谁能及，只合提名作棣棠”，夸赞周氏兄弟，题中的“昆仲”就是兄弟的意思。明代中叶的学者、诗人、诗论家胡应麟，也就是《诗薮》的作者，曾有诗句“风华乔梓茂，意气棣棠深”，是对一位万姓中丞大人的两个儿子的赞美，其题目长达37字，估计是奉承之作，在此不赘述。
　　 前些年有一首日本民歌风靡一时，名为《北国之春》，至今还广为传唱。其歌词在前两章咏唱故乡的妈妈和心爱的姑娘以后，第三章专门唱给沉默寡言的哥哥，歌词为：
　　 棣棠（棠棣）丛丛
　　 朝雾蒙蒙，水车小屋静
　　 传来阵阵儿歌声北国的春天
　　 北国的春天已来临
　　 家兄酷似老父亲
　　 一对沉默寡言人
　　 可曾闲来愁沽酒
　　 偶尔相对饮几盅
　　 故乡啊故乡
　　 我的故乡
　　 何时能回你怀中
　　 《北国之春》沿用《诗经》传统的比兴手法，以“棣棠丛丛”开篇，引出对故乡、对哥哥的思念，字里行间饱含浓郁的乡愁，将长兄如父的细节和兄弟亲情描摹得有滋有味。
　　 我想，古人采用棠棣做为兄弟的意象，多半还是因为其读音与“堂弟”相同，再加上棠棣花开繁盛，随处可见，也有家族繁衍生生不息的寓意。还有，由于花开繁茂，因而棠棣的果实总是在一起成长，像兄弟一同成长一样。这种说法更加形象。于是，后来就有成语“棠棣同馨”，并与喻指父母健康长寿的“椿萱并茂”同用，椿萱并茂，棠棣同馨，用来表达对家庭和谐、亲人健康的美好祝福和期望。
　　 棠棣之华确实是一种很好的花卉，春日里花开烂漫，还有这么多美好的寓意，我们是不是应该多加关注它们呢？
　　 哦，对了，在石家庄华北烈士陵园里还有一位柯棣华烈士，印度人，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第一任院长，参加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并牺牲在抗日前线。柯棣华，这个中国的名字是不是也很有意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