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弭（mǐ）兵之盟
　　
　　 公元前546年，晋国新绛。
　　 胡子髡（kūn）立在诸侯队列最末，左旁沈子，右侧顿子，皆是同他一样的小国之君。沈子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色锦袍，双手紧紧攥着旄节，神色沉稳却难掩局促，他比胡子髡年长几岁，多年来在大国夹缝中求生，早已练就一副隐忍的性子；顿子则年少气盛，袖口磨破了也未修补，时不时抬头瞥一眼殿阶上的晋平公，眼底藏着一丝不甘，却又在触及周围大国使臣的目光时，飞快低下头。
　　 胡子髡侧头看了看两人，沈子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道：“少看，多听，莫惹祸事。”
　　 顿子也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凭什么他们大国就能高踞上位，我们却要这般苟且？”
　　 沈子连忙瞪了他一眼，顿子才悻悻闭嘴。三人身上的礼服，要么是借的，要么是旧的，在一众光鲜的大国诸侯里，显得格外寒酸，也格外刺眼。
　　 齐侯,陈侯、蔡侯的仪仗排在前列,他只能遥遥望见晋平公高踞殿阶的虚影，连抬头直视的底气都没有。
　　 侍从小声趋前提醒：“主上，旄节歪了。”
　　 他指尖微紧，缓缓扶正旄节，指节绷得泛白，半点不敢失了礼数。
　　 此时，晋国正卿赵文子（赵武）与楚令尹子木（屈建）已达成协议。
　　 殿上钟鼓齐鸣，礼乐声震殿宇。晋国正卿赵武朗声宣读宋之盟盟约：除秦、齐两大国之外，天下诸侯共尊晋、楚为天下霸主，各国共订盟约，罢战息兵，按期朝贡。
　　 胡子髡跟着众人俯身跪拜，膝盖重重触到殿阶铺就的蒲席，依旧因太过紧张用力，隐有钝痛，他强忍着抿紧唇，没敢露出半分异样。
　　 宴席之上，他捧着酒爵缩在角落，半点不敢引人注目。
　　 楚国令尹屈建缓步踱来，眉眼间带着大国权臣的疏淡傲气，抬手按住胡子髡的肩头，语气冰冷：“胡子，你该清楚，东夷是楚国根基，胡国扼守淮水要道，晋国虎视眈眈。今日盟约虽定，你若敢偏向晋国，胡国必亡。”
　　 胡子髡心惊肉跳，忙躬身施礼：“小王不敢，大人放心！”
　　 屈建指尖微微用力，加重语气：“楚王有令，胡国需一心依附楚国，按时纳贡，晋国若来拉拢，即刻通报。我今日所言，既是为楚国，也是为你胡国留条出路。”
　　 胡子髡心下羞愧懊恼，额头汗水涔涔，慌忙起身行礼，手一抖，酒浆洒出半爵。
　　 屈建眉峰一蹙，语气沉了下来，似真的动了怒：“看胡子这番表现，莫非是听懂了我的话，却不愿应下？还是说，你早已暗中与晋国有勾结？”
　　 胡子髡连忙躬身应答：“令尹言重，胡国蕞尔小邦,全赖楚国庇佑，不敢有半分违逆。”
　　 “嗯,哈哈哈，还是胡子深明大义啊！楚王听闻胡子宫廷舞跳得不错，待会可要给楚王助兴啊！”屈建冷笑颔首，转身向别处走去，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胡子髡满脸酱红，倍感羞辱。但只能颓然坐回原位，身上借衣已被冷汗打湿，心里酸涩翻涌，顿感无力。
　　 “胡子，神情如此委顿，莫非有人招惹你不成？”晋国正卿赵武不知从哪里转过来，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眸，正冷冷地盯着他。
　　 胡子髡吓得赶忙起身，毕恭毕敬地站在赵武面前，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赵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胡子，只要你把心放稳了，保证你胡国平安无事！”
　　 胡子髡冷汗再次浸透衣服，附身低声回应：“小王明白，请大人放心！”
　　 赵武再次笑道：“胡子，今日盟约虽定，晋楚平分霸权，但东夷之地，向来是各大国必争。胡国地处东夷要地，扼守淮水要道，楚国一向视为自己的根基，若你敢有半分偏向，胡国命运堪忧啊。”
　　 赵武言外之意，胡子髡岂能不明白。他只得点头哈腰地说道：“大人言重，胡国蕞（zuì）尔小邦,全赖晋国垂怜，岂敢有二心。”
　　 “胡子能深明大义最好！以后我晋国若依傍胡子时，可不要推辞哦。”赵武哈哈哈地笑几声，转身向别处走去。
　　 胡子髡终于如释重负般的坐到位置上，怦怦直跳的心脏好久才安定下来。
　　 此时，祖父临终的话语骤然涌上心头：胡国是东夷旧国，血脉里藏着傲骨，从不做中原大国的附庸。可眼下，傲骨能换得家国安稳吗？他闭着眼，端起酒爵，仰头一饮而尽。
　　 “楚王让胡子献舞助兴！”楚国武士齐声呐喊，震得胡子脑袋嗡嗡响。
　　 席间乐声渐转，身边侍从忙轻步上前，低声通传：“主上，该咱们献舞了。”
　　 胡子回过神来，敛去眼底羞愧涩意，只得整治衣冠步入舞池。幸亏在宫中当他痛苦难熬之际，就以这套宫廷舞来缓解。此时他虽然被迫上场受辱，但担忧舞步出半分差错会辱没家国，也招来身死国亡之祸。他只得小心从事。可跳到中途，他才醒悟，满殿宾客，无一人看他。悉数注视都聚在齐侯献上的那对柔和白玉璧上。
　　 他步子乱了二拍，立即咬牙稳住，强撑着将整套舞跳完，虽然舞步有些凌乱,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结盟结束，沈子和顿子私会胡子。
　　 沈子忍不住蹙眉顿足道：“想我沈国，山川狭小，地薄人稀，如果连年向两大国进贡，不用别国攻打，长此以往，定会会亡国灭种了。”
　　 会子年轻气盛，满脸愁容，怒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晋楚不忍视我等为蝼蚁，奈何！奈何！”
　　 胡子低声道：“小国夹缝中求生存，命运一向如此。噤声！噤声！若被外人听到，后果难料！”
　　 他们都清楚，此刻身处险境，再也不敢多言，匆匆而别。
　　 返程马车一路颠簸，胡子髡掀开帘帷，望见晋国沃野千里，风吹麦涛如碧波翻滚，满眼都是富庶。
　　 他轻声发问：“咱们的田地,又是何等模样？”
　　 “主上，我国山川狭小，尽是贫瘠薄田,收成微薄，比不得这中原沃土。”随行老臣沉默半晌,沉声回话，“我国积贫积弱，年年向宗主国进贡，眼下国库空虚，百姓吃穿无着，已出现卖儿鬻（yù）女的事情,如此下去，怎样是好啊？”
　　 胡子髡心如汤煮,神情凄苦,悄悄地放下帘帷。
　　 寒风料峭，从帘缝钻进来，掠过脸颊，凉得刺寒。
　　
　　
　　 第二章：申之会
　　
　　 公元前538年夏天,诸侯王会盟于申地。
　　 楚灵王高踞台上，身后九重旌旗猎猎作响。他威严地扫视台下，眉眼间既有霸主的傲慢，更藏着对淮泗一带的觊觎。这些年,吴国逐步强盛，多次侵扰楚境，更霸占了淮泗要道，断了楚国向东扩张的路线。而淮夷各部虽表面臣服,却始终各怀异心。他今日召集诸侯会盟,实际上有他的战略考量。
　　 蔡侯、陈侯、郑伯,及淮夷各部的首领或使者,黑压压站满台下。
　　 胡须髡就站在沈子旁边,身着自家浆洗得发黄的葛衣。两人对视一下,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惶恐不安。沈子低声说：“据可靠消息，这次会盟，名义上是商议伐吴，实则是想借伐吴之名，清理淮泗一带不肯服从的小国，收服淮夷各部,彻底掌控这片富庶的土地，巩固楚国霸权,切断晋国企求染指东夷的野心。我等小国的生存处境，可怜！可悲啊！”
　　 胡子和会子心领神会，刚要说什么，忽然，楚灵王的声音就像低沉的雷声,从高台上滚下来：“吴国不守信用,屡犯楚境,今日召集诸君，商讨伐吴计策！”
　　 台下诸侯面面相觑,但谁都不敢先张嘴说话。
　　 楚国令尹阳匄（gài）相貌英俊，辞采华丽，文韬武略，皆是出众。见台下诸侯噤声，高声喝道：“莫非你等诸侯有侍吴之心？”
　　 “蔡国愿唯楚王马首是瞻！”蔡侯率先出列弯腰。
　　 “我等皆愿听楚王派遣！”陈侯紧随其后，郑伯迟疑片刻,也硬着头皮应声赞同。
　　 于是与会诸侯，无不躬身行礼，参拜楚王，异口同声：“我等皆愿听从楚王效力！”
　　 楚灵王和杨匄，颔首点头。楚灵王高兴地说道：“我楚国愿同天下诸侯齐心勠力，共讨吴贼，为天下诸国谋福祉！”
　　 即刻，人群里炸开一声惊呼：“楚人把徐子抓上去了！”
　　 胡子髡心里一紧，踮脚看去，只见徐子被楚国甲士粗暴地从队列里拖了出来,衣冠不整，跌跌撞撞地被押上了高台。徐子跪在地上叩首,似乎想辩解什么。
　　 “杀!徐子私会吴国,愿意成其内奸,当诛！”楚灵王猛地一拍击几，案上的玉杯震落在地，摔得击溃；他目光威严，扫过台下瑟瑟发抖的诸侯，一字一顿地说道，“本王今日杀徐子，既是惩处叛徒,也是请大家知道，凡敢私通吴国、心怀杂念者,无论国大国小，皆是此等下场！”
　　 全场寂静无声。
　　 胡子髡、沈子和会子皆喉咙发干,连呼气都不敢大声。
　　 诸侯皆深知徐子，其生性畏怯，在以楚王为尊的当下，绝不会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楚王之操作，不过是借弱小徐子，震慑诸侯，让大家乖乖听从楚国调遣,为控制淮泗一带效力。
　　 “胡子？”楚王轻飘飘地叫了一声。
　　 这声音宛如重锤砸在胡子髡心上，他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忙应道：“楚王唤小王，尽管吩咐！”
　　 楚王目光如刀似剑，落在胡子髡身上：“胡国扼淮水北岸，与吴接壤，此战不可或缺。你若能尽心效力，待本王平定淮泗，免胡国三年纳贡；若敢有半分懈怠，徐子就是你的下场。”
　　 此时，胡子髡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东夷人要有傲骨。可现在，自己和整个胡国命运都攥在别人手里。他忙屈膝跪倒，声音发颤，但不敢有半点含糊：“小王愿为楚王先锋，万死不辞！”
　　 “好,好！这才是尔等该有的样子！”楚王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杨匄犀利的眼眸在每个诸侯身上扫过。
　　 “好骇人啊！”沈子和会子觉得杨匄刚才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很长久，压迫得他们差点窒息，“这就是大国令尹的威压吗？”
　　 胡子看到他们脸上和自己一样，冷汗涔涔。
　　 秋末，大军集结完毕。胡国国力弱小，东拼西凑，只征调了三百名青壮男子。胡子髡亲自领兵,跟在楚军队伍的后面。
　　 天已经凉了，寒气很重。国内物资困乏，士兵们缺少棉衣棉被，夜里冻得瑟瑟发抖,但无人敢抱怨一句。
　　 “君上，我们真要去打吴国吗？”随行的老兵侍卫低声问他，脸上写满了忧虑。
　　 胡子髡紧闭着嘴，没有回答。老兵又叹气，说吴国人凶悍善战。
　　 “别说了！”他看了看四周，终于低声斥责老兵。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战事拖了两个月。楚军借讨伐吴国的名义，先把吴国周边不肯顺从的小国清理了一遍，顺手灭掉了依附吴国的赖国，彻底控制了淮泗一带。
　　 胡国的三百士兵深陷战场,死伤惨重。十七个人战死了，四十多人受了重伤这些都是胡国仅存的青壮劳力。
　　 班师回国之际，楚灵王在阵前犒赏诸侯。念在胡国也跟着打了仗,特地赏给胡子髡一匹绸缎。
　　 胡子髡捧着那匹光滑冰凉的绸缎，站在遍地焦土，血腥味扑鼻的战场上，觉得手里这绸缎重如泰山。一匹绸缎，换不回战死士卒的命，也填补不了胡国的空虚。他把绸缎仔细叠好，揣进怀里，回头望向吴国边境，满目苍凉。
　　 天边黑云翻涌，正缓缓合拢，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三章：鸡父之败
　　
　　 公元前519年，鸡父。
　　 鸡父，位于淮河上游之要冲，胡、沈、陈、顿、项、蔡、息、江、道诸小国，屏列其西北。楚国控有其地以对吴，进可战，退可守。且由此可控制淮颍地区诸小国，保持其东方之威势。吴若夺取此地以对楚，不仅可以驱逐楚国在淮颍地区的势力，且可控制其周围诸小国，为日后破楚入郢都做好准备。
　　 尤其地处淮河域中心的州来，与东面的钟离（今安徽省凤阳县东）、南面的居巢（今安徽省合肥市西北）互为犄角，成为吴国难以逾越的障碍。州来虽曾先后两次落入吴国之手，但却复为楚国所据。眼下淮河流域之地尚为楚国所盘踞，吴王僚率公子光等，再次进攻楚国控制下战略要地州来。
　　 楚平王得知吴军进攻州来，下令司马薳（yuǎn）越统率楚、顿、胡、沈、蔡、陈、许七国联军前往救援，并让令尹阳匄带病督师。阳匄竟因病死于军中，楚军失去主帅，士气低落。司马薳越被迫回师鸡父，准备休整后再作行动。
　　 公子光向吴王僚进言说：“楚国令尹杨匄已死，他们的军队士气涣散，司马薳越并非出自王族，出身低贱，威望不足，难以服众。七国虽共同参加战斗，却不同心，楚国联军是可以被打败的。”
　　 吴王僚高兴地说：“王兄所言甚是！”
　　 吴王僚和公子光又谋划了很久，两人相视一笑。
　　 农历七月二十九日。天还没亮，胡子髡就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惊醒了。
　　 “吴军来了！”帐外有人喊。
　　 他翻身起来，铠甲冰凉地贴上胸口。昨天晚上，楚国司马薳越还拍着胸脯说吴军不敢来攻，说鸡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可吴军还是来了。
　　 胡子髡冲出营帐，夜风裹挟着厮杀的戾气扑面而来，远处火把如龙。吴国五路大军列着整齐的阵形，向着诸侯联军迅猛推进，章法井然，毫无杂乱之感。
　　 吴军战术凌厉：轻骑兵为先锋，绕至联军侧翼，以密集箭矢打乱阵脚；战车部队紧随其后，四马驾车，甲士挥戈劈砍，势不可挡；步兵手持吴钩，趁乱穿插分割，逐个击破。
　　 吴军士卒身着乌黑皮甲，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呐喊声震彻夜空，手中械具泛着寒光，每一击都精准狠辣，毫无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