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紫藤颂(微小说)
初识紫藤,是同雨欣下乡插队那年。清明时节,茶山如染,我们总约了去采摘春茶。紫藤花的香气混着青草气扑面而来,那是属于青春的第一缕芬芳。
茶山的茶叶因采者众,茶头愈发细小。我与雨欣索性朝山林深处去,寻那被人遗漏的野茶。说来也巧,午后三点,我们便摘满了两箩筐。场长按斤折算工分,我俩共得三十分,折合人民币三元九角七分。那时候的三块钱,分量极重,我便给雨欣买了一条花裙子。她亭亭玉立在紫藤花下,笑问:"方浩,好不好看?"
我走过去,替她理了理裙腰,乘机轻轻捏了下她的腰。她红着脸拍打我的肩,转身跑进了茶垄。我站在原地,远远便听见了她急促的心跳,那是紫藤花架下最青涩的秘密。
次年清明,我独自去生产队找她。队长告诉我,雨欣一大早就同杨伟去了茶山。我沉默着往茶山走,眼前的紫藤依旧肆意开放。有的攀附高木,苍劲如老者;有的枝繁叶茂,串串紫花如瀑布倾泻。路边,兴娥正晾着洗好的紫色被单,在风中摇曳。
"方浩,怎么就你一个人?雨欣姐没来?"兴娥的问话,让我无言以对。我在她家门前驻足,院子里的紫藤开得艳丽多姿,一如宗璞先生笔下的《紫藤萝瀑布》。兴娥留我吃了午饭,临走时,她黑亮的眼睛静静望着我,那里面,藏着别样的情愫。
不久,我被公社杨书记安排去大队小学当民办教师。虽无编制,却比干农活轻松许多,每月还有十六元津贴。学校棚架需美化,我便向兴娥求助,她从院中拔了几株紫藤给我。虽少了几分山野的自由洒脱,却也算解了燃眉之急。于我而言,乡野遇知己,已是万幸。
"方浩,我要走了。"雨欣站在学校的紫藤下,春日的阳光映得她愈发清瘦。"去哪里?"我问。"去茶场当会计。"她答。我强作镇定,送上祝福,心里却清楚,她已选择了更有"背景"的杨伟。从那天起,我常在紫藤树下提笔,在散文的世界里排遣悲痛。微风拂过,花瓣飘零,我终于读懂了茶山的春日,茶的苦涩,与紫藤的缠绵。
"同学们,今天写一篇以《紫藤》为题的作文。"课后,我躺在棚架下的木凳上,望着蓝天,眼前浮现出采茶的身影、黑板课桌,还有那片飘着紫花的角落。插队四年,我的前路,在何方?
一天,我正准备去找兴娥,杨书记却突然找来。"你考虑好了吗?"他的话,让我想起当民师的缘由。临行前,我再望紫藤棚架,花期已过,满目苍翠。这挥手,是与紫藤作别,亦是与青春作别。
兴娥得知消息匆匆赶来:"方浩,你真要娶杨玉凤?"我无奈道:"杨书记有恩于我,玉凤也不错,雨欣那边……"兴娥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复杂。
又是一年清明。我下山买文具,在竹林听见哭声。钻进去一看,竟是雨欣。"都是我不好,不该跟杨伟……"她泣不成声。原来,杨伟上了大学,便抛弃了她。"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与此同时,玉凤催我国庆结婚,还告诉我:"你爸对我好,不然你还在挖闷土。国庆是你的双喜日,一是洞房花烛,二是入党。"我住院患胆囊炎时,兴娥提来两只母鸡,玉凤却一把夺过扔出窗外,正巧砸在赶来探望的雨欣头上。一场争吵爆发,兴娥打了玉凤一巴掌,指责她仗势欺人。她心里清楚,她与我,早已如紫藤般生根,只是被这俗世纷扰牵绊。
我输着液,无力劝解。十多天后,雨欣接我出院,只问一句:"走,还是留?"我考虑一夜,决定跟她走。
我们在云南修公路,漂泊的日子里,挖掘机的轰鸣掩不住心底的空寂。疲惫时,总会想起复兴公社的山林,那缠绕心头的紫藤,想起学校的棚架,想起那群孩子的笑脸。后来,辗转到了昆明,成为公路局正式工,我在小区宿舍又栽了紫藤。每至四月,桃花樱花尽谢,我的紫藤总会准时垂下紫流苏,笑迎归人。
风卷花瓣落肩头,宛如时光的信笺。那一刻恍然明白,人生如紫藤,采茶的遇见、墨香的徜徉、棚架的迷茫、漂泊的念想,皆是生命的花期。我不过是在时光藤架下,做了一场紫色的梦。梦醒时,花香满身,来路与归途,都被这温柔的紫色,轻轻擦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