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归处(小说)
那包老鼠药,阿婆藏了三年,最终还是被他找到了。
一
云南边寨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更安静。
十一月的清晨,雾气从缅甸那边的山谷漫过来,翻过国境线上那道矮矮的山脊,把整个景颇山寨裹进一片湿冷的白里。寨口那棵巨大的榕树垂着气根,像一挂凝固的瀑布,雾水顺着叶片往下滴,砸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勒干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墙上。三年级语文、三年级数学、四年级英语——英语书是去年支教的陈老师留给他的,说等他学会了二十六个字母,就教他唱英文歌。
他还没学会二十六个字母,陈老师就走了。
像每一个来过翁孔寨的人一样。
他把课本摞好,又从书包最底层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一张褪了色的全家福,还有一封信。
全家福上有四个人。爸爸、妈妈、他,还有阿婆。那是他一岁生日时在乡上照相馆拍的,爸爸穿着蓝色工装,妈妈穿着筒裙抱着他,阿婆站在旁边,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龈。
他从来不看那张照片。
他把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三年级上学期学会写的,他趴在竹楼的地板上,用铅笔头一笔一画地写:
“爸爸妈妈,我很好,你们别担心。”
信是写给父母的。他们在他两岁那年去了瑞丽,妈妈始终没有回来过。爸爸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一次。上一次爸爸一个人回来是去年春节,待了七天。那七天里,爸爸总是在寨子里找人喝酒,到了第七天,他说要走了。
勒干没有哭。
他从小就知道,哭没有用。三岁那年他从竹楼的楼梯上滚下来,磕破了额头,血顺着脸淌,阿婆抱着他跑了三公里山路去乡卫生所,他一路都没哭。卫生所的李医生给他缝针的时候说:“这个娃娃硬气。”
硬气,在景颇寨子里不是夸人的话。
硬气是因为没有人疼,不得不硬。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塑料袋,和那一百块钱放在一起。那一百块钱是他攒的——春天上山挖山药卖,夏天捡野生蜂蜜卖,秋天去别人家收过的咖啡地里捡落在地上的咖啡豆。一年零八个月,攒了一百块。这一百块钱原本是一块、两块、十块、五块的小票子,是他去跟寨子口那个开杂货店的李大妈换的。
他想让阿婆带他去乡上,把信寄出去。但阿婆已经三个月没有下过竹楼了。
二
阿婆的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显现的。
一开始只是咳嗽,咳了一个多月没好,去卫生所开了点止咳药和消炎药,吃了药好了两天,停了药又咳。后来咳出了血丝,李医生说:“阿婆,你这样拖下去不得,要赶快去县医院查查呢。”
阿婆说:“县医院不去,浪费钱。”
刚刚年满九岁的勒干,还不完全懂得“县医院”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阿婆每次咳嗽,整个人都佝偻成一张弓,脸色憋得发紫,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他站在床边,心也被扯得快要掉出来。
他不知所措,只能把阿婆的竹筒水杯续满:“阿婆,你喝一口水”。
水是凉的。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他烧不来阿婆烧的那样旺火,总是把柴塞得太多,把火压死了。
后来阿婆就不怎么咳了。不是好了,是没有力气咳了。
阿婆躺在竹楼的床上,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
勒干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灶房烧火做饭,他终于学会了能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他还学会了煮面条,虽然每次都煮得太烂,筷子一夹就断。他还学会了炒洋丝瓜,虽然切出来的瓜丝跟手指头一样粗。他还学会了蒸米饭,虽然蒸出来的米饭不是夹生就是糊底。
不管他是煮了面条还是蒸了米饭,阿婆每次都吃。只是吃得很少,一小碗米饭分三四次吃完,中间要歇很久。
“勒干,”阿婆有一次叫他,“快过来。”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阿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阿婆的手像树皮一样粗糙,指节都变形了。这双手常年累月地在水田里泡着,日复一日地在咖啡地里忙着,重如山的农活压弯了本就变形的指节,磨出了层层老茧,可阿婆却从不肯停歇。
“你要好好读书,”阿婆声音弱弱的,“读出山去,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他说:“阿婆,我不走,我要陪阿婆。”
阿婆笑了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龈,像照片上一样。“陪阿婆整什么,阿婆都老了,一点不好看了。”
他想说阿婆好看,但说不出口。寨子里的男孩子都不太会说话,他们只会干活、爬山、沉默。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失眠了。他躺在阿婆脚头,听着阿婆时断时续的呼吸声,想起了一件事——
阿婆曾经跟他说过,灶房碗柜顶上,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放着一些“重要的东西”。阿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好奇地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走出竹楼,下了木梯,来到灶房,踩着凳子够到了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已锈迹斑斑。他打开一看,最上面放着一包东西。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
那是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装着的,袋口还用红色毛线扎着。他解开红线,里面装着一包灰白色粉末,上面印有“老鼠药”的字样。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又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
他把那包东西放回去,把铁盒子重新放回碗柜顶上。
他走出厨房,上了木梯,进了竹楼,回到床上。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夜,却一夜没有睡着。
三
第二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
勒干天没亮就起了床,去山上砍柴。翁孔寨周围全是山,山上的杂木林子密密匝匝的,松树、杉树、青树、栎树,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混在一起长。他知道哪里的干柴最多——后山那片箐沟里,去年冬天寒霜压断了几棵老松树,松枝干透了,一掰就断,烧起来火旺,还带着松香味。
他砍了一个小时的柴,捆成两捆,用背架背回家。背架是阿婆教他编的,两根木棍交叉,中间用藤条绑紧,背在身上比用绳子捆省力。
回到家,他把柴码在灶房门口,去看了阿婆一眼。阿婆还在睡,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他煮了两碗面条,一碗端到阿婆床前,一碗自己吃了。阿婆没醒,他把面条放在床头的凳子上,盖了一个碗防灰。
然后他坐在竹楼门口的木梯上,看着对面的山发呆。
翁孔寨原来有四十多户人家,现在还剩十几户。不是死了,是搬走了。搬不走的,都是像他家这样的——老人、孩子,还有走不了的人。
寨子里的小学原来有一百多个学生,现在只剩下十一个。三年级只有他一个人。上课的时候,老师给他讲完课,让他自己做题,然后去给一年级上课。
老师姓排,是景颇人,五十多岁,民办教师转正的,在翁孔寨教了三十一年的书。排老师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景颇口音,把“飞机”念成“灰机”,把“吃饭”念成“七饭”。但他是寨子里唯一一个读过高中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会离开的人。
排老师曾经跟他说过:“勒干,你是这个班成绩最好的,也是整个学校成绩最好的。”
整个学校十一个学生,他是成绩最好的。但他知道,这什么也说明不了。
他去过乡上,乡中心小学的学生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野人。他穿着阿婆改的旧衣服,裤腿一长一短,书包是用化肥袋子缝的。他们用的文具盒是铁的,能弹出来的那种,他用的是一个装针剂的纸盒。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
四
那包老鼠药,像一根刺,扎在勒干心里,隐隐的疼。
他不知道为什么阿婆要藏一包老鼠药。是为了毒老鼠吗?翁孔寨家家户户都有老鼠,但阿婆从来不用老鼠药的呀。阿婆养了一只猫,那只麻猫后来老死了,她把它埋在菜园子里,还给它烧了纸钱。
那包老鼠药,阿婆绝对不是为了毒老鼠。
他想起了那个画在纸条上的圈。阿婆不识字,但她会画圈。在她的世界里,圈代表“完”——事情做完了,路走完了,人活完了。
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开始注意阿婆的一举一动。
阿婆最近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甚至能拄着拐杖走到灶房。她看着勒干做饭,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看。有一次他炒菜的时候油溅出来,烫到了手背,他“嘶”了一声,阿婆走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看。
“这么不小心你,都烫红了!”阿婆说,“快擦点清油!”
“不怕的,阿婆,不消擦了。”他把手缩回去。
阿婆没再说话,连忙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小瓶菜籽油出来。
阿婆拉过勒干的手,小心地用棉签蘸了油。她动作缓慢,手在微微颤抖,却稳稳地把清油涂在了勒干被烫红的手背上。
“你小时候,”阿婆突然说,“你妈走了之后,你哭了三天三夜。不吃饭,不喝水,就是哭。我抱着你,在竹楼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天一夜,你才不哭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自己从来都不会哭。
“后来你就没再哭过了,摔了不哭,病了不哭,被同学欺负了也不哭。”阿婆粗糙的手指爱怜地划过勒干的寸发。
“我没有被欺负。”他说。
阿婆看着他,没说话。那种目光他见过,寨子里其他老人看他都用这样的目光——带着心疼,带着无奈,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凉。那种目光,就像山里的雾气一样,湿漉漉地落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他又去看了那个铁盒子。
老鼠药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口袋里。
五
周一上学的时候,勒干先去找了排老师。
“排老师。”他轻轻地喊。
“勒干来啦,早啊。”排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抬起头来看他。
“排老师。”他又怯怯地喊了一声。
“勒干,你是有什么事吗?”排老师问。
“排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很沉。
“什么事?”排老师又问。
“如果有人……不想活了,怎么办?”他怯怯地问。
排老师的笔停在半空,墨水在作业本上洇开一个圆点,像阿婆画的圈。
“你问这个做什么?”排老师不解。
“我就是想问问。”他说。
排老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操场上,几个一年级的学生在追一只蝴蝶,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勒干,”排老师说,“你跟老师说实话,是不是阿婆……”
“没有,”他打断排老师,“我就是随便问问。”
排老师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排老师不信,但排老师没有追问。排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那是一本旧得发黄的《平凡的世界》,封面的四个角都磨损了。
“这本书老师读了三遍”排老师说,“你现在可能还读不太懂,但可以先放着,等长大点再看,看完你就知道了。”
他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他认不得的字很多,但他决定把书带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那天晚上,寨子里又停电了,他在煤油灯下,翻开了书的第一页。他的字典是二年级时支教的李老师送给他的,封面已经没了,纸页已发黄,他用得越发小心翼翼,翻页的手指都是轻轻的。
他查了每一个不认得的字,把拼音和意思都写在书页的空白处。
他读到了孙少平,读到了那个穷得吃不起丙菜的少年,读到了他在工地上背石头、脊背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情节。
他不知道为什么排老师要给他看这本书。孙少平再苦,他还有盼头,他还能走出双水村,还能去黄原城,还能当一个“公家人”。
可是,他的盼头是什么?
六
阿婆的身体突然好了起来。
那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阿婆自己起了床,穿上了那件黑色织锦的景颇族对襟短衣——那是她压箱底的衣服,只有过年或者是参加景颇族目瑙纵歌节时才穿。她把头发梳了梳,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对着碎了半边的镜子照了照。
“勒干,”她叫他,“今天陪阿婆去一趟山上。”
“你身体还没好——”他说。
“好了,”阿婆说,“我好得很。走,陪阿婆去看看你阿公。”
阿公去世六年了,埋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那座山坡上全是坟,高高低低的土包,有的有碑,有的没有。阿公的坟在最上面,能看到整个翁孔寨,还能看到国境线那边缅甸的山。
他扶着阿婆,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阿婆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要歇一下,但她不肯回头。
到了坟前,阿婆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钱、三炷香,还有一小瓶竹筒米酒。她把香点燃,插在坟前的土里,把纸钱点燃,用树枝压住,不让风吹走。然后她把米酒倒在坟前,倒得很慢,酒液渗进黄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你阿公喜欢酒,”阿婆说,“一天三顿都要喝,喝醉了就唱山歌。唱给山听,唱给云听,唱给我听。”
阿婆在坟前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示意他也坐。
“勒干,”阿婆说,“阿婆跟你讲个故事。”
“阿婆,什么故事?”他问。
“你爸小时候的事。”阿婆说。
他从来不想听关于爸爸的事。但阿婆要讲,他就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