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同一屋檐下(散文)
深夜,时针指向十二点。楼顶上,“咚咚咚”的声音又轰然而起,我的心猛地一紧,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我起身开灯,拨通了邻居的微信语音。
“干啥?”一接通对方就生硬地吼道。
“您好!我是楼下的邻居,被吵得没法休息。能小点声吗?”我极力压制着愤怒。
“我在我家,你在你家,你无法休息,关我什么事儿。”邻居的话像点了火的炮仗,随即挂断,再也打不通。
“您已严重影响到我休息!请自觉!”信息发出,一个红色惊叹号弹出,对方已将我拉黑。
本是夜深人静,楼上却闹腾得正欢。我找到单元微信群怒发信息:“你在你家没错,但这是楼房,不是农村院子。你家的地面,是我家的屋顶,请你注意!”
信息刚发出,“咚”一声巨响,犹如篮球重重砸地。
左侧邻居问我:“姐,这是你家楼上?还是我家?”
楼下紧跟:“楼上在干什么?这个点了,你们不睡,整栋楼都得跟着熬夜吗?”
我回复:“是我家楼上。”
楼下几句带着情绪的话蹦进群里,我也跟了几句,心里的憋闷才稍稍吐出去一些。
又一邻居说:“孩子小好动能理解,大人得懂事,得教孩子基本规矩。”
楼上的动静有增无减。深夜一点,才终于安静。可第二天依旧,晚上九点到十二点多,清脆的高跟鞋声夹杂着孩子光脚跑动的“咚咚”声,时断时续。群里的责问与抱怨此起彼伏,楼上始终沉默,动静依旧。
直到一条信息说:“这家人可能不看手机,谁离得近,上门提醒一下吧。”
我觉得有理,硬着头皮敲开门。门开的瞬间,两个孩子正光脚骑着滑板车,在客厅里冲刺、拐弯、尖叫,尽情撒欢。
“您好,孩子们的动静能小点吗?楼下听起来动静真的很大,就跟开飞机一样。不信您下来听听?”我极力克制,友好表明来意。
女人黑着脸,非常不悦,“行。”转头对孩子说:“别闹了,睡觉。”两个孩子收起笑容,不情愿地回了卧室。女人手一推,“嘭”一声,门关上了。
我刚回家关上门,一阵“咚咚”的敲门声急促响起。开门一看,是楼上的老先生,额头皱纹紧锁,镜片后的眼睛怒不可遏:“你可以找俺!但俺孙子孙女是在自己家玩,不是在你家玩!以前租房子,楼下找一次,俺跟他们打一次!你可以继续找,试试!”
“孩子小不懂事能理解,大人不约束不行。这房子我花半辈子积蓄买的,不能空着。如果实在没法住,我就回农村。但没法住,我就安震楼器,到时候你家也别来找我。”我的火气也顶了上来。
老先生无趣地走了。女人的高跟鞋就像定好了发条,天天准时“咔咔”作响,在头顶上来回走动。我的耳罩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买到能隔绝大部分噪音的,才能勉强入睡。
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老先生弓着腰在雪地里艰难地推三轮车。我赶紧过去帮他推了出去。推出后,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谢谢,耽误你上班了。”我摆摆手,转身离开。
周日午后,阳光暖暖地透过玻璃。我坐在阳台,一边看书,一边喝茶。
“啪!”一个土块打在玻璃上。扭头望去,邻居家那老先生正气哼哼地往上扔土块。见我看他,他转身进了楼。
“开门!你俩龟孙子把我关外边是吧?”我刚喝几口茶的功夫,楼上传来“咚咚”的砸门声和老先生声嘶力竭的吼叫。
一阵砸门后,门开了,紧接着是老先生的谩骂和孩子们咯咯的笑声。
中秋节上午,楼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夹杂着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哭叫、摔砸东西的碎裂声,还有两个孩子不断的哭喊:“别打了!别打了!”
微信群里弹出一条信息:“夜里噪音,白天噪音,什么玩意儿。”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思虑再三,我还是上楼敲门劝架。
女人眼睛红肿,噙满泪水,两个孩子也在啜泣。
“姐,俺没法过了,俺要离婚。”
“妹子,别乱说,孩子都这么大了,有事好好说。中秋节,穷富不提,好歹让孩子吃顿安生饭。孩子们都饿着,赶紧做饭吧。大兄弟,你去厨房收拾一下,日子不就是这些鸡毛蒜皮嘛。”男主人脸色铁青,转身去扫地上的碎玻璃。女人也抹着眼泪,不再吭声。
我回家盛了一碗鸡肉,拿了四个馒头,再次敲响楼上的门。男人紧绷的脸,在碗里冒出的腾腾热气中,似乎缓和了一些,接过去倒在自家碗里。两个孩子确实饿了,拿起馒头吃起来。
“大过节的,有话好好说。”见二人点头,我转身下楼。
之后几个月,相安无事。动静少了很多,偶有也不会持续太久。
寒假开始,楼上的孩子们又撒欢了。高跟鞋、滑板车、拍球、追逐打闹……声声入耳,不绝如缕。一个女人带俩孩子,不容易,管教或许真有难度。可理解的代价,就是在自我劝慰中无奈,在无奈中隐忍,在隐忍中煎熬。
我戴上耳罩,奈何时间一长就夹得太阳穴生疼,看书的心情也彻底没了。我扔掉耳罩,烦闷地看着窗外。这房子,卖了吧,亏得肉疼;不卖吧,住得头疼。像个死结,堵在心口。
下楼买菜,无意走到糖果区,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妈妈指引下挑巧克力。我心想,给楼上的孩子们也买点吧,或许能换点清静。
男孩开的门。女人正拿着拖把拖地,女孩趿拉着一双硕大的高跟鞋,来回跑着,似乎就爱听那“嗒嗒”的动静。女人见我,脸立刻红了,对女孩说:“这熊孩子就是说不听,又穿我鞋!快去脱了!你看,阿姨都找来了。”
“放假了,让孩子受点委屈,动静尽量小点。骑小车、玩滑板尽量到楼下,在屋里穿拖鞋,谢谢了。这是我给孩子们买的,别嫌弃。”我压着情绪,说明来意。
“哎呀,多不好意思,该俺给你买。”女人脸上堆满了笑意,“快,谢谢阿姨。”
男孩和女孩同时冲过来,接过了巧克力。“我会好好管孩子的。”说完,女人笑盈盈地关上了门。
晚上十点,以往准时响起的噪音消失了。能够安静地休息,竟是这么久以来的奢望。我不由得庆幸,花了几十块钱,省掉了每夜的烦闷。
那一晚,久违的安静让我忽然觉得,与其让别人的噪音住在自己心里,不如自己心里先静下来。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更该互相体谅,适时给生活加点糖,日子才能继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