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母亲的刀(散文)
一
母亲有一把很老的菜刀,刀身黝黑、宽长,刀刃扁平,很是锋利。
刀柄被母亲握得油亮光滑,像裹了透明的浆。小时候我总觉得奇怪,邻居家的菜刀都是方方长长的,母亲这把菜刀怎么又长又宽?后来才知道,这把菜刀是父亲亲手打的,菜刀看着重,在母亲手里却像是轻的,许是母亲用久了,趁手。
小时候,家里种了许多瓜果蔬菜。有一次,母亲在切萝卜,眼睛盯得紧,手上的刀像长了眼睛似的,又快又准,从不切到手。菜刀在母亲手里,快到看不见刀刃,两三桶白萝卜,不一会儿就被母亲切得一条条的。家里养猪,这把菜刀还是切猪菜的刀,家里种了好多番薯叶、百合菜等,将菜放在案板上,一次两三下,菜就切好了,要煮猪食,不能切太细。
记得母亲有一次做南瓜饭,母亲将南瓜切得像麻将牌那么大一块,母亲说:“一会儿要将南瓜拌米饭,南瓜烂糊,切大块好些。”母亲做的南瓜饭很香,用筷子夹起一块块南瓜,吃起来甜甜的,糯糯的。
还有每年过年,需要宰杀鸡鸭鱼,母亲会提前磨刀,刀在磨刀石上“嚯嚯嚯”发出声响,响彻屋里屋外,等磨过的刀,用起来更锋利了。我叮嘱母亲切菜要注意手,毕竟是磨好的菜刀,锋利得很,可母亲似乎早已用习惯了,像是长在手上一样。
这把菜刀切过萝卜白菜,斩过猪骨头,也切断了母亲的青春,斩断了生活的硬茬。菜刀,成了母亲最沉默的帮手。
小时候,我曾偷偷拿过那把菜刀。趁母亲不在,我搬了张小凳爬上去,想把刀从案板上取下来。刀比我想的重了些,我两只手才勉强握住,突然刀尖往下坠,差点砸在脚面上。我吓得赶紧放回去,心跳如擂鼓。后来母亲知道了,没有骂我,只是说:“你还小,不能拿刀,等长大才可以拿刀。”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把菜刀依旧在母亲手里。
二
镰刀和菜刀不一样。菜刀在灶台上,属于家里;镰刀在稻田里,属于土地。
母亲的镰刀是那种弯月形的,刀刃像一排排小小的“牙齿”,刀柄插着木棍,比她的手臂还长。为了方便,木棍处缠绕着一圈圈布条,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黑。每年水稻熟了,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戴上手套,拿上镰刀,换了鞋就出门了。母亲要去稻田里割水稻,她弯腰站稳,左手捉着一茬稻谷,右手镰刀一割,再转身一放,垒成“山”,时间在一捉一割之间流逝,母亲也在和太阳赛跑,直到太阳爬上远处的山峰,母亲已经割倒了一大片水稻。最后打稻谷,就交给叔伯们了。
我还记得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着,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在一大片稻田里,十几把镰刀同时响起来,那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场急促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多年以后,我在城市的超市里看到包装好的大米,稻谷和镰刀的声音捆在一起,那画面瞬间浮上心头。
那时我还小,也跟着母亲下田,割不了几把就喊腰疼。母亲直起腰,用袖子擦擦汗道:“你还小,不割了,去旁边休息吧!”母亲说完,我停下收割,就帮母亲接水稻,这样母亲就不用老转身和走动。
母亲的镰刀割过稻子,割过田埂上的草,也割过芥菜。那会儿,有农户专门种植芥菜,芥菜可以腌成酸菜,芥菜还能直接炒着吃,等收割的时候需要大量人工收割,每天天刚蒙蒙亮,到太阳落山才回来,忙碌了一整天,也就一百来块钱。镰刀也就成了母亲收割芥菜的伙伴,一同收割芥菜的婶娘们中,母亲总是最快的,我见过母亲在收割芥菜的场景。那一垄垄田地,一人一垄,蹲着收割,不到一会儿,田里就成了“人”字形,母亲在最前面,像领头的大雁。
镰刀见过清晨的露水,见过正午的烈日,见过傍晚的蜻蜓停在刀尖上,也见过母亲的汗珠子摔在干裂的土地上。镰刀是母亲收割生活和日子的伙伴,母亲操劳的样子,离不开它的相伴。
三
砍柴刀是三把刀中最笨重的。
刀背厚,刀刃宽,像个粗犷的汉子。小时候我拿不动它,要两只手才能提起来,歪歪斜斜的,像醉汉提着一壶酒走在大街上。母亲却能单手抡起来,砍起柴来虎虎生风。
我家后面不远处有几座山,山上有松树、杉树、栎树,还有杂七杂八的灌木。家里养猪,需要大量柴火,母亲上山砍柴,有时候天不亮就出发,背着一捆麻绳,腰里别着砍柴刀,走得飞快。
有时候母亲也带着我一块去,我跟在母亲后面,跌跌撞撞的,跟着母亲有样学样地“砍柴”。当然了,母亲不给我拿刀,我就拿着树枝学而已。
母亲先是拾干柴,要是没有干柴,就直接砍树木。小树木就留着长,只能砍大树木的桠枝。母亲站在树下,她抡刀时,腮帮子咬紧,手臂上的筋一跳一跳的。一两下,那桠枝瞬间断裂,掉了下来,又拉着桠枝放在旁边的绳子上,等砍到差不多的时候,就捆成一捆,砍了两捆后,就用扁担左右一插,砍柴刀就别在树木里,母亲挑起木材就走了。而我也拾了一些小干柴,也算是帮忙了。
新砍的树木不能直接烧火,母亲回来后还需要把柴砍成一节节,砍好的木材还要平铺在水泥地里,或是猪舍上,晒干后的木柴才能用来烧火。上初中后,看灶火成了我的活,需要烧火做饭了,点火后,拿母亲的砍柴刀砍柴,双手握住刀柄,刀刃先嵌入木头里,再借助石条门槛,用力一劈,木头瞬间裂开。
那把砍柴刀,是母亲与山、与生活的对话工具。母亲总能用它砍出一条路,砍出我们的生活。坑坑洼洼的刀面,都是和石头、和木头较劲留下的印记。
后来村里有了蜂窝煤和煤气,很少再有人上山砍柴了。母亲的砍柴刀挂在屋檐下,生了锈。有一次我想拿下来除锈,母亲说:“别动,让它歇着吧。”砍柴刀在屋檐下,锈迹斑斑,像一个打盹的老人。
三把刀都上了年岁,不能再用了,母亲只留下菜刀,因为菜刀离生活最近,其余的刀,都收了起来。
只是,刀不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