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蝴堞】巢(微小说)
落日像火球一样挂在柳树树杈的鸟巢上端,穿过那些枝枝叉叉的空隙,余晖一丝一缕或明或暗映射在云婆婆身上。
云婆婆就站在柳树的对面。这是一棵很老的树了,树干已经干枯,斑驳的树皮像鳞片一样脱落了许多。差不多一人高的地方明显有了一个很大的空洞。许是空洞里先吹进了风砂尘土,后来杂草野树的种子便乘虚而入,雨水湿润后长出了很多新的植物。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空间里,叫不来名字的植物倒也长得十分茂盛,藤蔓伸出来把柳树的树干一圈圈缠绕着,间或还开着一朵朵颜色各异的小花,别有一番景象。
天就要黑下来了,云婆婆却没有一点回家的意思。只见老人吃力地弯腰,从地上拾起几张孩子们撕破的零食包装袋,慢慢垫在一块石墩上背靠砖墙坐了下来。
“住在那个鸟窝里的鸟儿一定很幸福,鸟妈妈就要回来了吧,不知道会给孩子们带回什么可口的食物?”云婆婆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从鸟巢里探出的小脑袋,自言自语起来。
云婆婆的家,不对,应该是云婆婆儿子家柱的家,就在柳树后面的那一栋楼房里。房子很大,好几次云婆婆糊涂的竟然找不到卫生间在哪里,憋着尿满屋子转来转去。儿子媳妇上班太忙,每天一大早离家,很晚才能回来。云婆婆一手抱大的孙子童童考上了中学,住校不回家,几天见不了一次面,只留云婆婆一个人守着这个牢笼一样的大屋子。冰箱里的食物很多,可是让云婆婆一个人做着一个人吃,实在没有一点食欲。这时候,她脑子里就常常想起老伴在的时候日子,一家人在村里的老宅子里围坐在炕桌边,孩子们喊着闹着,大人们笑着哄着,那热闹景象才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而如今……
云婆婆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云雀。云雀生在土家庄,嫁在对面的圪梁坡,几十年都没有离开过那个穷山沟。年轻时云雀在这面边采蘑菇边唱山曲,对面的砍柴禾的年轻汉子山根听到了便会一句一句地对着唱过来。时间久了,两人唱着唱着就在一棵山桃树下见了面。多么迷人的春天啊,山桃花的花瓣铺得满地都是,云雀和山根就那样对视着。天公作美,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了云雀的衣衫,雨滴从发间滴下来,把花瓣粘贴在云雀俊俏的脸庞上。山根再也忍不住了,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可爱的姑娘。
山根娶过云雀后前面连着生的两个孩子都不明原因夭折了,等家柱出生时,两人都已过了三十。听了隔壁玉姑奶奶的话,几十里外有一个神汉,功夫了得。山根信了,请回神汉好吃好喝住在家里连续做了三天的法事,临走时装神弄鬼从腰间掏出几张黄表纸,嘴里念念叨叨让山根两口子拿钱请神,烧了黄表纸喝进肚里,心诚则灵,消灾赎命。
钱花过了,家柱真的不知为什么,不仅没有像前两个孩子过早地去世,而且天资特别聪慧。三岁会数数,五岁就把算盘珠上的小九九打得贼滑溜转,特别是云雀和山根唱过的山曲,家柱都能一字不落地背得有模有样。
“娃儿是读书的料,圪梁坡不是他常呆的地儿,得让娃儿走出这山沟沟,早点去外面上学吧。”村里识文断字的胡秀才这样对山根说。
豆总得种才有收成,树总得栽才可能成才。乡里上小学,城里上中学,为了学费,几乎把云雀和山根的背驼压弯,总算一路把家柱培养成了大学生,娶妻生子在省城安家立业。
云雀老了,山根也老了。靠着几亩薄地收粮,再在沟里采挖点山货换点零用钱,老两口的日子过得也很自在。
“娘,我们买房子了,让老爹在家里,您来城里住吧,享享清福。再说刚出生的童童需要奶奶来照看。”家柱的话哪里是商量,明摆着就是发号施令。
丢下山根去看孙子,一走就就是许多年。只有逢年过节放假了云婆婆才能回去和老伴团聚,那日子,儿子说的让老娘享清福,云婆婆实际当的是没工钱的老妈子,过得真憋。
“童童上高中了,要不您回老家去照顾老爹吧?”孙子刚住校的第二天,家柱便对母亲说。
云雀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老窝。圪梁坡山高石头多,却有着清新的空气和翠绿的树木。只有在这里,云婆婆和山根才又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乐趣。
要不是山根走了,要不是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云婆婆实在不想再一次回到儿子的家里。人老了,洗衣做饭的活干不了,哪一天摔倒起不来的时候,真连一个收尸的人都不在身边。
可是,再一次住在儿子媳妇的家里,家务做不了,好多时候连自己都打理不好,儿子和自己说话很少,媳妇的脸色更是或阴或晴,云婆婆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孩子们。
唉,人老了,就该……
靠着墙根坐着的云婆婆恍惚间开始做梦,梦见住在了柳树上的鸟巢里。老伴山根变成一只硕大无比的鸟,宽大的翅膀张开着,越来越宽大,把云婆婆家柱童童一起罩在了下面。好温暖,好舒服啊!
“我想唱唱山曲!”云婆婆撒着娇对山根说。
山根那洪亮的嗓子忽然就像山谷的惊雷一样回荡在了云婆婆的耳畔。
“我想要那朵山桃花!”云婆婆把手指指向了仿佛生长在云边上的一棵大树上,姹紫嫣红的山桃花开满了整个枝条。
只见山根翅膀一抖飞了出去,一闪身的功夫,就把一朵漂亮的山桃花插在了云婆婆的发髻上。
乌云压顶,狂风掠过,鸟巢被吹落的七零八落,云婆婆变成了断线的风筝飘啊飘,不知要落向何处。
“不要,不要,再也不要让我回儿子那个让人憋得要断气的家。我要回圪梁坡,我要去找我的山根,去找山根!”被冷风吹醒的云婆婆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喊声传出很远,招来许多过路的行人。
都说老人是疯子,牵着手里的孩子飞也似地躲回了各自的家里。
云越聚越多,天真的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