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去官田(散文)
一
雨从黑云里倾泻而下,闪着微光打湿我们的头脸。即便是这样,我们的行程却不改——去,去官田。
去往官田,乡道崎岖狭窄,我们几次从大巴车上下来,换乘小巴车,必要时弃车步行。即便是这样,我们的行程还是不改。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官田值得去,我们不只是为了欣赏田野风光、感受淳朴民风,更是要以一颗恭敬虔诚的心,去朝拜,去祭奠——我们的先烈。
官田的举洲村必须要去参观的。那是我们的开国将军彭嘉庆的故乡。
我细细打量这个叫举洲的村庄。入村,迎接我们的是一方水塘。水塘蓄着一往情深倒映着绿树繁花与粉墙黛瓦。灰身子红掌的鸭子,摇摆着身子跳进水里。鸡妈妈领着鸡宝宝伸展着翅膀寻觅肥美的虫子。有农人挑河挖沟,弯腰播种。间或有狗叫鸡鸣,还有羊的“咩咩”……哦,好一幅美丽祥和的乡村图画。
村口有两棵古樟,两人合围之粗。其中一棵树干中空,可以容一个成年人盘腿而坐。可它的枝干,密密匝匝,高低起伏,看似柔软实则坚硬地向四面自由地伸展,数不清深绿鹅黄的叶子在浅唱轻舞。我猛然觉醒:它不仅仅是一棵树,更是擎着生命的巨手。它是怎么受伤的?蚁蚀,还是雷劈?我不得而知。但我敢断定,当年人们路过时一定会摇头说“这棵树,怕难活了”。可它不肯弯折,更不肯死去。它拿出对抗命运的勇气,深扎土地,探求生存的养分,一年又一年,壮自己的干、发自己的枝、萌自己的叶,倔强地活出生命的精彩,活出生命的极致。这棵树啊,让我感动得几乎要落泪。又起风了,来雨了,湿湿的音符在叶儿上跳跃,我觉得自己的灵魂跟着升腾,化作了一棵树,扇动着如翅的羽叶,在这个充满生命的葱茏世界中欢快地起舞。
二
绕过古树往左行是通往彭嘉庆将军的故居。
当彭将军的故居出现在眼前时,我愣住了。在我想象中,彭将军的故居应该是,青砖灰瓦,马头墙,天井取光。可实际是土坯房,黄泥抹面,占地面积约五十平方米,火柴匣子的形状,门窗直对屋顶,伸手可触房梁。我不肯相信,这就是彭将军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不肯相信,这里曾是发展党员、培养革命骨干的地方。我更不肯相信,从这里开始,打通了井冈山与吉安、乃至全中国的联系。
门前的简介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简介上写着:故居建于清代,南侧柴屋即是彭嘉庆出生的地方。大革命时期,兄长彭嘉蒙已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山、周冕等“四·九”暴动组织者常来此商议工作。1928年5月27日(农历四月初九),官田五里亭暴动爆发,史称“四·九”暴动。后遭国民党清剿,房屋被焚。彭嘉蒙于1930年被捕牺牲。2015年,这所百年老宅得以修缮。
读完简介,我一时无语,我搞不懂是心酸,是悲凉还是荣耀?
我怀着无比沉痛,无比敬仰的心情跨入房中。外屋摆着一张陈旧的木桌子,谈不上精致与讲究,大约当初刷过几次漆,可以清楚地看到被剥落的漆面。可以看到被磨损木纹的毛边。还可以看到不知是因为时间久远,还是地面潮湿,四条腿有着不同程度的腐烂,为了摆放平整,只好截断了一截,低到如同家里的凳子。
展厅里的史料,将曾经革命的片段一一铺展:从史料与画面中,我得知彭将军在一九二六年,也就是在他十七岁那年开始参加革命。在“四·九”暴动中担负着通讯和运送武器的任务。参加游击战争中,担任吉安县西区独一团班长。紧接着参加中央苏区五次反“围剿”战斗,参加老营盘战斗,参加水口战斗,参加长征……长征路上,时任红五军团供给部政委的他,随红一方面军翻雪山,越草地,给战友们运送物资。最重要的是还要负责红军转移工作。在红军强渡金沙江时,为了拦截敌人,带领战士们连续作战九天九夜,直到红军主力渡过金沙江才撤离战场。在高台一战,身负重伤被俘。在狱中,他右眼失明,左眼感染,不管敌人如何严刑拷打,如何威逼利诱,他始终咬紧牙关,不漏半字,直到被党组织营救出狱。在胶东抗日时,他率部在苏鲁大地反“扫荡”、打伏击,让侵略者闻风丧胆;解放战争中,他参与指挥新开岭战役,全歼敌军……
这些文字与照片,没有刻意的渲染,只是淡淡诉说,却让我仿佛听到枪炮声,看见了枪林弹雨中他挺拔的身影,看见了在黑暗与绝境中他坚毅的目光。
展示厅靠窗处,有一个小灶台。不到一米高,青砖搭建,黄泥白灰抹面。大约当初就是两个砖,三个土坯搭的灶。从简介看,得知当年革命同志常聚在这里商讨事宜,有时到半夜,冷了,在此取暖。饿了,就烤些红薯充饥。这里自然早已锅干火净了,可我还是揭了揭锅盖,在灶台边坐了坐。顿时,我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感觉那些革命战士,那些先烈们没有走远,正围在一起说话聊天,分吃一个红薯。有阳光落下来,朵朵纯美,遍生暖意。
走出故居,不过几分钟,那间土坯房和四条腿不齐的木桌又浮现在我眼前。那些重要的文件、那些改变历史的决议,就是从这间屋里、这张桌上起草而出的。
我忽然明白:一个人的信念,与房子的大小、桌椅的贵贱毫无关系。脑子空乏,高楼也是空壳;胸膛有火,土坯房里也能点燃一个时代。
我抬头望天,村口那棵中空的古树再次闯入视线。那一刻我忽然想——那棵树,会不会就是当年的炮弹所掀、烈火所焚?那些革命者的命运,与这“树生”何其相似:绝地求生,一心向上,一心向阳。他们给一切的生命以鼓舞,以榜样。
三
我们沿着一条乡间水泥路继续前行。我记不清爬了多少坡,拐了多少弯,掠过多少葱郁的林木,在一个名为“沙坪岭”的山脚下,我们停住脚步。若不是山脚下立着一块墓碑,写着“沙坪红军烈士墓”几个字,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偏僻到近乎被世人遗忘的深山里,竟长眠着无数的红军战士。这里的墓葬,与沿途见过的那些坟墓截然不同。那些坟墓有规整的坟头、有墓室,有坟圈,有立碑。碑上刻着亡者姓名,生辰,刻着去世的日子,刻着子孙后代的名字,刻着对联,插着香烛鲜花,飘着纸钱,摆着祭品。满是人间的烟火与牵挂。可这里,除了那块孤零零的墓碑,再无其他标识。没有坟头,没有墓室,没名没姓没日子,只有一个个土包静卧在杂草丛中。我第一眼望向这片墓地时,误以为是一方方微微隆起的庄稼地。
村里老人给我们介绍,这里所掩埋的尸骨全部是1931年至1934年在官田一带作战所牺牲的红军战士。有的是从安福打过来的,有的是从莲花打过来的,有的是从湖南茶陵一带打过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仰头指向身后的青山,告诉我们,那座山曾经就是战场,许多同志倒在了那里,不少身负重伤,被送到设在村里的红军医院救治,由于伤势过重,很多没能挺过……我们静默地听着,没有一个人插话,没有一个人走动。风更猛了,雨更大了——那是天地垂泪,山河呜咽。老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象是在平复情绪。是的,他在平复情绪,因为他的眼眶早已发红。大概过去两分钟,老人接着说,那时战事紧急,牺牲的战士又太多,来不及一一安葬,更来不及为每一位烈士立碑刻名,只能匆匆将他们集中掩埋在此。听到这里,我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痛涌上了心头。我一时无语,只知道在内心反复发问,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隔着山海,隔着天地阴阳,孤独地诉说着永远的乡愁!他们当初象现在的我们一样,感受鲜活明丽的春天,孝敬父母,亲吻恋人,有稚子绕膝的欢乐。一切多么幸福安祥。可战争爆发了,一个个年轻的生命,走出家门,奔赴前线。他们中,有的从未当过兵摸过枪,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去,就是刀山火海,这一去,就是生死两茫茫。可他们还是去了。为了民族利益,为了心爱的家园,他们义无反顾,他们用肉体去拼杀,去抵挡罪恶的枪炮。他们的死亡,是伟大的,是辉煌的,是壮烈的。可是,再崇高的定义,谁也希望活着啊!
我沿着墓地翠绿的松柏走着,好想为先烈做点什么。我环顾四周,花儿开得正艳,我想掐一把献给他们。可黑压压的墓葬群,连一条路也没有,我怕我的贸然行动惊扰了英魂,我更怕“踩痛”他们。我转念一想,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和平。我们好好活着,认真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慰藉。
说到“路”,我想起在彭嘉庆故居里看到的一段记录。那是1929年1月,湘赣边界特委书记杨开明前往上海向党中央汇报时写的:“我是1月13号从井冈山动身至永新北乡,再秘密(晚上走)去吉安到梅花,由梅花到吉安县城,从吉安转到南昌,由南昌到此间,路上走了20多天。这条路很好走,没有什么危险……”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他说的“很好走”,其实是秘密夜行、辗转二十多天。但今天,我想骄傲地告诉你们——因为你们的战斗,因为你们的拼搏,今天的官田,早已不是当年的官田了。柏油路通到每个村庄,公共汽车来往穿梭,去北京去上海,可坐高铁,乘飞机,半个上午就到了。家家住上了楼房,户户通了电,通了自来水,每人有电话。粮食年产过万吨,远销浙江、广东。先烈们,你们安息吧。这条路,现在真的“很好走”了。人们都过上了平安幸福的生活。
回来两日,我又想起官田了——想彭将军的故乡,想那些年轻的生命。我下次还去,带上我的朋友和我的孩子。我们不能遗忘官田,也不敢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