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金文】清风永念(散文) ————追忆余玉水同年伯
余玉水同年伯,与我父亲同岁,一九四五年出生,二〇二六年病逝,享年八十一岁。当降上村微信群管理员发出消息时,我与乡亲们一同悼念老人,并为同年伯撰写了一副挽联:“玉水长存忠厚德,清风永念俭朴心。”沉痛悼念同年伯余玉水老先生仙逝,愿老人家一路走好,音容宛在,千古流芳。晚辈某某某百拜。此前村里雪兰老人病逝时,我也曾写过纪念文章。此次远在云南,回去守夜已十分渺茫。村里安排守夜四天,我被排在第三夜。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四天守夜基本都能到齐,再一同开展出殡相关活动。
2025年春节期间,我父亲因病离世,他是农历2024年腊月,也就是公历2025年春节期间走的。到2026年4月,余玉水同年伯也相继离去,两位同年出生的老人,相隔一年多先后离世。从年龄上看,余玉水同年伯享年81岁,已是高寿。让人欣慰的是,他儿孙满堂,有儿有女,有孙子也有外孙,孙女也已出嫁,算得上是福禄双全、寿终正寝,按我们农村的传统习俗,也让人心中多了几分慰藉。老人一生横跨旧社会到新社会,近一个世纪的岁月,为人清清白白。我还记得2025年在家时,他曾递给我200块钱,我收下了,却总觉得欠老人一份礼物。本想等再回老家时,给他带点云南特产,或是送上一份“杨塘村健康枕”,祝福老人健康、平安,可惜,时间不等人。听长辈说,他的母亲是我们家族这边的人,他称呼我奶奶为舅妈,也算我们村里的外甥亲人。
1996年我考入大学那年,玉水同年伯曾和乡亲们一起来到现场祝贺,还说了许多鼓励我的话。我记得他父亲离世时,他十分孝顺,还和同族兄弟余复查老人一起,沿着我们家乡的西河为老人拖丧,送到乡村墓地,极尽为人子女的孝道。村里潘青梅老师早年因车祸逝世时,他全程参与潘青梅老师三个孩子的安置与安抚,为后事忙前忙后,付出很多。在他们主事、管事的年纪,村子里大小事情都热心出面,就连村级之间的事务纠纷,他也主动上前协调。后来年纪大了,便退下来安享晚年,不再多管村里事务。
我记得,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玉水同年伯凭着自己的勤劳能干,在村里先后盖起了两栋房子,在当时算得上是很有本事、很让人羡慕的了。
第一栋是我们赣东北农村典型的老式木构房,两层楼,青砖砌墙,黑瓦覆顶,结构十分规整。前面是敞亮的厅堂,后面还有小厅,左右两边各有正房,后边还有配套的小屋,一厅、一后堂、两边四间房,布局周全,在那个年代已经相当于如今的四室两厅,内部收拾得整整齐齐,住着宽敞又体面。
另一栋盖在我们村子地势较高的上半村,房子前还立着几根石柱子,样式大气,在当时很是显眼。能在村里建起两套房,玉水同年伯是自豪的,也常常和乡亲们说起自己的家庭建设,看得出他是个积极上进、热爱生活的人。那时候他也就四五十岁,正是能干、有担当的年纪。
在我的印象里,老人先后带大几个孩子。按辈分,我们该叫兄长,一个叫爱宝,一个叫爱勤,可惜的是,前两个孩子都不幸患上肝癌,早早离开了人世。白发人送黑发人,本是世间最锥心的痛,一般人很难扛过去,可玉水同年伯凭着内心的坚韧,默默地挺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我听母亲告诉过我,她曾经过去安慰老人,劝他多保重身体。到第三个孩子余幼红长大成人,成家立业,老人才算苦尽甘来,修成正果。
如今,他长子爱宝的儿子余飞飞也早已成家,儿孙绕膝,人丁兴旺,小家庭香火鼎盛,也算是对老人一生辛劳最好的慰藉。
在我们全村人的眼里,玉水同年伯是一个性格坚强、心胸豁达的人。听村里长辈说,他年轻时还在乡政府做过会计,算起来和我这个晚辈还是同行。平日里见到他,总是语气平和,待人温和,说话不急不躁。他的女儿待人亲切,常常满脸笑容,在我们小时候,爱红姐就是村里公认的“微笑代表”,让人一见就觉得亲切温暖。
还记得每年大年初一,都是我们降上村最热闹的时候。全村一百多户人家,按照老传统,男人们带着家里半大的孩子,上午八点左右就开始挨家挨户串门拜年,一直走到将近十一点才结束。小时候,我也跟着长辈们一起,挨家去问好,每到一户,都说上几句吉祥话,图个新年的喜庆与热闹。
我每年都会到玉水同年伯家里拜年,有一次大概是我读高中的时候,印象中他的夫人、我敬爱的伯母,曾当着我们晚辈的面,轻声念过一段赣东北农村里夫妻之间的咏叹调,赣语鹰弋片方言,在不软、不飘的语音里,听起来情真意切,动人心扉,凭借追忆和理解,基本意思如下:
我为你恰饱饭,
我为你暖被窝,
我为你疼身体,
我为你少辛苦,
我为你顾家庭,
我为你养儿女,
我为你撑门户,
我为你守岁月。
这是根据我们当地方言书写的,如果翻译成书面语大致如下:
我为你吃饱穿暖,
我为你守候寒暖,
我为你珍重身体,
我为你分担辛劳,
我为你守护家庭,
我为你抚育儿女,
我为你撑起门户,
我为你相守岁月。
一段话,一生情。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朴实的情感,简单的道理说出夫妻间感人的誓言。当年,我还是十几岁的时候,都能听出两个人的真心。今天想来,伯母当年对着我们这些晚辈,轻声说出这一段“我为你”,不仅仅只是说说夫妻情分,那是我们乡下老一辈人,独有的、朴素又庄重的人生仪式。
她是在用最家常的话,告诉我们这些年轻人:
夫妻该如何相守,家庭该如何珍惜,日子该如何踏实去过。
她是在教我们做人、教我们持家、教我们懂得付出与体谅。
也是在默默祝愿我们:将来长大成人,都能找到安稳归宿,把日子过好、把家庭守好。
我觉得那是上一辈在向下一代做出的“情感告别”,也许是一种不留痕迹、教授年轻人的风俗传承。如今作为成年人回想起来,句句让人感到温暖,也非常珍贵。
在我刚毕业的前十年里,工作很不顺利,2001-2002年,降上村不少乡亲都在北京,为我在北京找份工作出谋划策,我当时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偶尔就回老家降上村休整。每当我闲居在家时,老人在乡间的小道上遇见我,就会自言自语的说唱一番,用我们当地朴实、暖心的话安慰我,与年轻人共情。他还特意让小儿子到我家里来看望,表达关心与慰问。在我的记忆里,老人是一位情商很高、心地善良、又特别懂得体谅他人的长辈。如果他知道如何帮我具体解决就业的事情,一定早早地出手相助了。
其实我也常常在想,当下年轻人若是遭遇职场滑铁卢,不妨放平心态,一步一步来。大学做不了,就往中学看;中学不行,就往小学看;实在不行,就跟着父老乡亲一起外出务工,在工厂踏踏实实干点事,至少一年到头有稳定收入。这样一年一年坚持下去,三五年之后,生活慢慢稳定,心态自然也就平和了。
......
我相信,我们村里每一个人,对余玉水同年伯的追忆与思念,还有很多很多。他留在乡间的身影、待人的善意、处事的厚道,早已深深印在我们心里。
我曾默默想过,愿以自己力所能及的心力,从网上购得柳枝,悄悄插在我们杨塘村的十里回塘左右岸堤之上,再沿着西河途经村庄的东侧堤岸,栽下一行行杨柳,恢复我们记忆里“杨柳回塘”的旧时景致。更想在西河项家村与降上村之间的那片江心洲上,种下万竿水竹,让它长成一片清幽的生态林。
古人说“杨柳依依”,寓含着无尽的惜别与思念;而水竹四季常青,象征着品格坚贞、历久弥新。我心中暗暗期许:若有一日此愿成真,便让青青杨柳寄哀思,郁郁水竹留高风,以年年春回大地的生机,象征老人魂归故里;以万古长青的草木,铭记他一生宽厚、善良、坚韧的品格。用这山高水长的自然之景,永远怀念这位我们降上村最具代表性、最让人敬重的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