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幺姑(散文)
“晓峰,你们现在在哪里?昨天走的有点晚,路上顺利吗?”
手机屏一亮,我看到了幺姑发来的微信信息,时间为夜晚八点十五。此刻,天早就黑了,我们正行驶在秦岭深处的沪陕高速上,刚过商洛城区。
看到信息,我赶紧报了平安,言明马上在商南下高速,就地食宿,免得她担心。经过两天的相处,朋友羡慕地说,你幺姑和她的女儿们真好。她今年都八十一岁了,还天天陪着咱们,即使到诸葛亮庙、周公庙等名胜古迹游览,她也和女儿们那样全程陪同,实在令人感动,可敬可佩!
爷爷和奶奶育有一男二女,分别是我大姑、父亲和幺姑。爷爷一九四九年因病去世时,三人都年少,幺姑只有五岁,是奶奶独自含辛茹苦把他们拉扯大的。尽管自己不识字,奶奶还是尽力让他们受到不同程度的教育。大姑和父亲都上过私塾,而幺姑,则在鸡公山上完成了她的初中学业,在那个年代,算是高学历了。
小时候,我就知道有个远嫁到陕西的幺姑。至于为什么嫁到千里之外,就不得而知了。印象中,她很少回来。那个年代,交通和通讯都不发达,来回一趟非常不易,只能用书信交流。我小名叫晓峰。我清楚地记得,初一时曾给她写过信,她回信时说我把“晓”字写错了,指出这个字是左右结构,而非上下结构。我翻看自已以前写的“晓”字,果然把左边的“日”写到上面去了,感到很惭愧。此后,这个字再也没写错过。自那时起,我才知道她在岐山县蔡家坡任教,顿生敬佩。幺姑夫在铁路系统工作,曾随幺姑回来过一次,幺姑也曾隔几年带女儿们在假期回来过几次,但并没有深刻的印象,只记得那时很贫困,家里没能力给予他们较好的招待,我们也一直没去陕西看望他们。
1990年,我考上了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地点在陕西咸阳的杨凌,距岐山的蔡家坡就三站的距离。蔡家坡也有车站,幺姑父就在这个站工作。当年的绿皮火车逢站必停,拥挤不堪,我坐了一天一夜才到校。报到后,按照父亲的嘱咐,当天我就到了蔡家坡,告知老家的状况。有时星期天和同学坐火车到她家游玩。那时,她的四个女儿都在上学,经济负担很重,但幺姑还时常接济我,幺姑夫还到学校给我送过棉衣,让身在异乡的我一直感受到亲人们给予的温暖。
毕业后,我回到了信阳,一直疲于艰苦且繁琐的水利工作,加上通信设施依然不发达,就很少与幺姑联系。当年冬天,八十六岁的奶奶去世,她毫不知情,自然也没能赶回来,得信已是一月之后了,深感遗憾。之后,每隔几年,她都会利用假期回家乡小住几天,以解思乡之情。然而,由于晕车严重,于她而言,每次近两千公里的来回,都是一场又一场痛苦的煎熬。2000年,她从教师岗位上退休了。女儿们也都成才,有了好的归宿,她回家乡的次数相对多了些,只是每次居住的时间较短。而我,因种种原因,却一直没抽身回陕西去看望他们,总感到惭愧和内疚。
随着手机的普及,我和幺姑的联系变得频繁。退休后,幺姑随二女儿晓霞定居西安,开始练钢琴,学会了打麻将,早晚外出散步,逗逗外孙,女儿还经常带她到国内外旅游,晚年生活丰富多彩。几年前,晓霞对我说,她妈要写回忆录了。但她不会用电脑,断断续续用笔在写。写好后,小女儿晓兰录入电脑,排好版后发给我看,标题为《我的平凡人生》,分为苦难的童年、苦乐相伴的学生时代、走向社会、厄运降临、教师生涯、幸福晚年五个部分,时间从1945年到2021年,两万多字。不愧是老师,文章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内容丰富,时间跨度长,语言简洁明了,字里行间充满深情,读后让我感慨万千。从中我了解到她远嫁的原因,也才知道她在外乡历经的种种苦难和无奈,处处表现出对命运的抗争和浓烈的思乡之情。
“我恨自己的远嫁,远嫁是我一生的痛”。文中这句话,我反复品味,如锥入心。身在异乡,遭当地人排挤,历经歧视和冷遇,却无人援手,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身心遭受摧残,却只能默默承受。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好在否极泰来,通过自立自强,她把四个女儿都培养得非常优秀,成了当地著名的“四朵金花”。
“我的姐姐已是九十多岁高龄,哥嫂也都八十多了,一晃,我们都成了耄耋老人。由于身体不好,退休后,我每年都希望能回去看望他们以及侄儿侄女们。可每次返回时都万分不舍,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次,还会不会再见”。看到这段话,我不禁潸然泪下。
事实上,她每次回来都是我接站的。在车上,她曾不止一次对我说,回来一次少一次。这句话,包含着对故乡和亲人们的依恋。
“2000年底,我退休了。回首在教育战线的几十年,历经风雨,有苦有乐,我获奖无数,没有愧对每一名学生,没有辜负领导的信任,有口皆碑”。这是她的从教总结。我相信,许多学生会感激她,也会终生记住她。
单就这些,她的人生,注定不平凡。
她的文中,多次提到我母亲起早给她做饭以及亲密相处的情景。有一年回来,她还一直和我母亲共睡一张床。2022年底,得知我母亲去世,幺姑悲痛不已,不断向子女们诉说着当年与我母亲的那种深深的姑嫂情谊,也表达了因疫情无法回来吊唁的遗憾。之后,她要求我们一定要照顾好老父亲,时常拍些父亲日常生活视频发送给她,让她安心。每次看到视频,她都会很高兴,并说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乡。
2024年三月底,得知幺姑腿部不慎骨折,我和小妹便带着八十七岁的老父亲前去探望。我们的到来,幺姑甚感惊喜,也聚齐了“四朵金花”。尽管幺姑出院不久,只能短距离行走,但一直坚持陪我们参观了西安博物馆,还步行到离家很近的大雁塔,游览了大唐不夜城。我也顺便回到母校看看。想想自己,岁月蹉跎,年华虚度,委实愧对师门,也愧对幺姑一家人对我的关心和帮助。
去年五一假期,晓霞带着母亲回到信阳,在老家逗留了三天。八十九岁的老父亲非常高兴,连常住北京已九十五岁高龄的大姑闻讯也兴奋地赶回老家。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三位老人多年来难得的一次聚首。大家用手机给他们在老屋前留下了珍贵的照片。他们精神矍铄,忆往昔,话未来,总有说不完的话。看到他们有着如此幸福的晚年,我们深感欣慰。可惜她们来去匆匆,我没能带她们到处转转。
这次和朋友一起回陕西,又得到幺姑全家人的悉心照料,尤其是幺姑,不顾年迈,始终陪着我们,令我感激万分。好在她们答应秋季回信阳,让我们有再次见面和带她们好好看看故乡山水的机会。我相信幺姑福寿绵长,这样的机会还有很多。
车灯照亮秦岭的隧道群,明暗交替间,我反复看着幺姑那句“路上顺利吗”,心情沉重。八十一年来,她经历了太多的不顺,我希望那些远嫁的痛、异乡的难、归乡的远,都在她的记忆里彻底消失。可她硬是把这些不顺,走成了四个女儿成才之路,走成了两万多字的回忆录,走成了耄耋之年依然能陪晚辈逛景区的硬朗。
商南的灯火近了。我给幺姑的回信很简洁:“一切顺利,晚上在商南歇息,明天就到家了,请放心。”
这次,我没有再说别的。因为我知道,对于远嫁异乡的她来说,亲人平安抵达,就是最好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