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昏，我正在厨房挥动着锅铲，楼梯间传来一个小男孩洪亮的歌声：“栀子花开，sobeautifulsowhite……”我想，如果我的外婆还在，我一定会把这首歌唱给她听。外婆总喜欢把头发梳成一个光滑的髻，别一朵栀子花在脑后，整个人清爽又素净。
　　 小时候，我比男孩子还淘气。上树掏鸟蛋，下河抓蝌蚪，在人家的浴缸里玩跳水。常常是羊角辫都快散了，饿到快走不动了，脚步就很自觉地走向外婆独自居住的小平房。
　　 外婆总是轻轻叹口气，往那口深褐色的陶瓷钵里多加一碗水，再切一点儿冬汉菜，切得细细的、碎碎的，等米熬成了糊状，再下冬汉菜。待到米和菜融合为一体了，洒上一点盐巴，就成了我眼里的美味——烫饭。烫饭得趁热吃，烫嘴才好吃。吃的时候，用勺子从碗的边缘滑一个圈，送进嘴里。有冬汉菜的清香、有菜的咸味，还有一丝丝粥的甜味。总之，就是我眼里的美味！我左一圈右一圈，几下就吃完了，还不忘把嘴角舔个干净。
　　 外婆总是会把她那为数不多的烫饭再分我一点儿，她自己就所剩无几快没得吃了。她总是慈爱地看着我，一边给我擦嘴角，一边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我喜欢听外婆唠叨，头上那朵栀子花的香，就冲着鼻子扑来，我觉得外婆很美，也年轻了，她浑身都是香气。
　　
　　 二
　　 小时候特淘气，午休时间爸妈都睡了，我总会偷偷溜出去玩。路过邻居家院子，那一串串绿嘟嘟的葡萄勾起了我的馋虫，挪不动脚了。我蹑手蹑脚走到墙根下，发现邻居家的铁门居然没拴！这个发现不亚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我眼睛都放光了。我小心翼翼走到葡萄架下，开始寻觅最合眼缘的那一串葡萄。几番打量，挑中了那串颗粒最饱满的。阳光下，那串葡萄散发着绿莹莹的光芒，仿佛下一秒甜美的汁水就会顺着葡萄皮溢出来。可是，我太矮了，够不着呀！于是，我顺着葡萄架往上爬，伸着短胳膊使劲去够。近了，更近了！我沉浸在窃喜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只马蜂正在嗡嗡靠近。而我伸出的那只手，刚好挡住了马蜂。不好，有敌情，得赶紧逃！我嗖一下滑下竹竿，拼命地跑。根本不敢回头，只听见背后的嗡嗡声响个不停。不好，声音越来越近了。可我的小短腿，实在是跑不动了。下一秒，脸上就像针扎一样，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不好，马蜂蜇我脸上了！我捂着脸，嚎啕大哭。不敢回家，绕路去了外婆家。
　　 外婆看到我红肿的脸，拿上布包背着我就往医务室跑。那双颤巍巍的小脚，走得发颤也不敢停。不到八十斤的小身板，愣是跑出了脚下生风的气势。我痛得直哼哼，却异常安心，只觉得外婆的背是那么宽阔，手臂那么安稳。我一定会好好的！恍惚中看到了医务室那扇半开半掩的铁门，还有那一堵白墙。外婆扶着那堵墙，气喘吁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终于可以歇口气了。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到醒来，发现脸上冰凉凉的，原来是老外婆在给我涂药。涂完药，还得吃消炎的药丸。我哼哼唧唧各种磨蹭，实在不喜欢那没有糖衣的药丸，一遇水就融化，还苦苦的。外婆就会哄我，将头上的栀子花瓣碾碎，敷在被蜇的地方，说能止痛。谁知道她从哪学来的“医术”。栀子花在外婆手中，简直成了神药。
　　 外婆还变法术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小馋猫，拿着，我偷偷买的。”我眼前一亮，乖乖吃药。下一秒，便剥开桔子味硬糖的塑料纸，塞进嘴里，美滋滋地吮吸起来。那点儿痛和不快，早就抛到脑后了。
　　 吃完药，外婆取过她的桃木梳子，拆掉我那摇摇欲坠的橡皮筋，给我重新梳头发。先把打结的头发梳直，重新分缝。用手攥住头发，木梳一上一下，慢慢梳紧。外婆粗糙起茧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那么轻柔。阳光从窗口透过来，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外婆头上的栀子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在我鼻间萦绕。很快，左右各一个高羊角辫就扎好了，然后各别上一朵洁白的栀子花。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外婆说：“女孩子，得像栀子花一样，干净、体面。”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她爱栀子花，把我也熏陶成爱栀子花的女孩子。
　　
　　 三
　　 外婆喜欢种花，屋门口种着一树栀子花。栀子花是白的，外婆穿的衣服也是素的，不红也不绿。她那辈子的人，好像都是这样，不张扬，不抢眼，但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白。
　　 栀子花是香的。不是香水那种冲鼻子的香，是淡淡的，一阵一阵的，你得凑近了才闻得到，低调而不张扬。老外婆对别人的好，也是这样的。从不张扬，不挂在嘴上，但你一回头，她就在那里。
　　 邻居拌嘴了，她会热心过去劝架：“没有过不去的坎，现在日子好了，不会饿肚皮了。有什么事，商量着来！”隔壁夫妻一起上倒班，上幼儿园的孩子没人接了，她会搭把手。用她的话说：“一头牛也是看，一群牛也是看。”他没有好东西逗孩子，就格外多采一朵栀子花给孩子，算是哄孩子的玩具。
　　 我有时候想，外婆要是活到现在，听到楼下那个小男孩唱：“栀子花开……”她会说什么呢？
　　 她大概会笑一笑，然后转身去给栀子花浇水。她不认识beautiful，但她知道“白”。她不懂什么叫“德行天下”，但她活了一辈子，没让任何人戳过脊梁骨。
　　 常德德山山有德。以前以为说的是山，长大后我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栀子花一年一年地开，淡淡的的香，如同外婆，安静美好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