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小巷深深(小说)
一
有些人退休了,没事干无非是跳跳广场舞,钓钓鱼,在广场上某个角落唱一段京韵京腔的戏。
而王修只喜欢下棋,不过,他的象棋棋友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发小——解卫东。
王修。原本爷爷给他取名王学修,希望他成为一个像欧阳修那样的才子。
可是,他本就是一个调皮捣蛋的主。自打进了幼儿园,不爱学习就是他的标签。因此,他注定不会成为欧阳修那样的才子。也不知道是受他爸爸“造反派”小头目的影响,还是受政治影响。在上初中时竟然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王批修。不知是否和当时那句“批林批孔批修”的口号有关,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若要真是那么回事,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不得不说王学修长有一颗投机钻营的脑袋。不像他爸爸,头脑一热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借着抄家名义干了不少“打砸抢”勾当。甚至还闹出人命,以致有了后来的锒铛入狱。
王修坐在躺椅上,惬意地端着姑爷给他买的紫砂壶,品着清香四溢的碧螺春,手里还使劲摇晃着一把芭蕉扇。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台早就应该进博物馆的小型收音机和一盒象棋,收音机里播放着新版京剧《沙家浜》。
这台收音机老得不成样子了,他一直舍不得扔掉,修理铺的师傅劝他多次让他扔掉,可是他不肯。因为这是他的荣誉,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参加县劳动模范表彰大会时发给他的奖品,怎能说扔掉就扔掉呢!恐怕是要带进棺材里去了。
王修的眼睛时不时瞥向小巷的另一头,熙熙攘攘的小巷似乎突然间冷清了许多。或许是和将要拆迁有关吧!
小巷以前叫作北城根胡同。顾名思义,它是城墙脚下的一条最不起眼的胡同。解放以前居住在这里的都是生活在的最底层的穷苦百姓。
解放后,拆除了城墙,在城墙旧址上盖了一排住房。这些住房居住的大多是军转干部或是教师。没有了城墙,再叫北城根胡同有点不合适了。所以,北城根胡同改名为军学胡同。
军学胡同两边的房子及院落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的产物,只有小巷南侧的房屋则年代更为久远,甚至可以追溯的到明清时期。
小巷很窄却很深,窄得容不下一辆马车通过;很深,深得从东城根一直到西城根贯穿了整个县城。
改革开放以来,小巷两侧的院落仿佛一夜间长出许多店铺来,尤其是小巷南侧的古建筑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太阳快要落山了,他要等的解卫东没有出现。但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小巷深处款款走来。那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每个星期五的傍晚都会出现在这里,风雨无阻。女人是和他一起从京城插队过来的,也是他曾经追求过的女人——唐若云。
唐若云今天身穿一袭白色连衣裙,一头披肩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虽然已届花甲,打扮得却像是一个花季少女。她神态优雅,步履轻盈的款款走来,轻盈得宛若天上的云。
二
王修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唉!都六十岁的人了,竟然还穿成少女样子,你还真以为叶风在看你呢!”
在他的印象里,唐若云总是齐耳短发,穿着更是简朴,似乎从来没见过她穿裙子,更不用说是连衣裙了。用她自己的话说,只有那样才显得稳重,符合她的老师身份。
唐若云仿佛听到了王修的自言自语,在把一个信封塞进信筒子后看了过来。她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理了理秀发,朝着王师傅浅浅一笑像是和他打招呼,但并没有说话,一转身朝着小巷的另一头走去。
王修似乎感觉到唐若云的回眸一笑里存在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感,是感谢?还是道别?在他的印象中唐若云还是头一次朝他微笑呢!他似乎要被这种情感融化了,原来唐若云并不是冷得令人难以接受啊!
王修扫视了一下那个陈旧的信筒子,重新看向唐若云的背影。他知道,之所以唐若云从这里经过,就是因为这个信筒子的存在。信筒子的绿色油漆大部分都掉落了,仿佛就像透过树梢洒落到地面上斑驳的夕阳。
信筒子有点古老,古老得像是一个穿越过来的垂暮老人。
随着手机的出现,和远方的亲人联系方式不再局限于写信了,而是采取快捷的电话形式。写信的人少了,像这样的信筒子似乎是在一夜间便消失在街巷之中了。这个本应消失的信筒子之所以像个哨兵一样依然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他王修的原因。
他曾经是邮政局的副局长,他要保留一个几乎废弃的信筒子还是能做到的。而真正目的他是不会告诉别人,这个信筒子是他专门为唐若云一个人留下来的。如今,也只有唐若云一个人仍然坚持往信筒子里投放信件了。
唐若云心里似乎存有一种执念,在过去的四十年里,至少每个星期都要往这个信筒子里投放一封信,一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发向哪里的信。因为信封上没有收信人地址,只有收信人名字。那是写给她的爱人的,可是,那个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去了天堂。可是她仍然执着地每个星期都要给他写一封信,尽管再也收不到回信,她仍然坚持着他们的约定。向他诉说她们之间的情感,诉说最近发生的故事,尤其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都会和他倾诉。
王修的确暗恋过唐若云,也是为了她,才从京城来到这个地方。但唐若云并不爱他,甚至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他却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
因为唐若云的爱人为了保护他王修,牺牲在战场上。他欠了唐若云一条命。对了,今天的唐若云应该是来和他道别的,唐若云已经知道了这里要拆迁。
“哟!王局长,您还惦记着那个唐若云啊!”
王修把目光从唐若云的背影收了回来。突然发现解卫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他的对面。
“啊——”王修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解大脑袋,你他妈的啥时来的?咋也不吱一声,会吓死人的!”王修嗔怒道。
解卫东并不在意王修喊出他的外号,一边在摊开的象棋棋盘上摆着棋子,一边撇了撇嘴:“这不是和你打招呼了嘛!可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的梦中情人身上了,哪里还看得到我?”
“放屁!她啥时成了我的梦中情人了?”王修言不由衷地反驳道。
“你可别说,要不是为了唐若云,凭你的身份,才不会跑到这山旮旯下乡插队来呢!害得我跟你一块来受苦受累!”
解卫东的话一下子戳中王修的要害。王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当初,他的确是可以留在京城的,为了博取唐若云的好感,追着唐若云的脚步才来到这里,哪知道却是一场空。
三
王修,解卫东和唐若云还有叶风都是京城的下乡插队知青,并且来自京城同一个大胡同。
叶风和唐若云家住的是小四合院,独门独户的那种。而王修和解卫东住的则是大杂院。
叶唐两家的小四合院是紧挨着的。唐若云从小就像是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叶风屁股后头疯跑。嘴里还不住地喊着“叶风哥哥”,而实际年龄唐若云比叶风还要大两个月。而她就是喜欢这样叫,因为只有她的叶风哥哥会时常保护她。无论是胡同里的,还是胡同外面的那些半大小子欺负她时,叶风总会及时出现。哪怕叶风不是对方的对手,也会和那些半大小子拼上一拼,有一次唐若云被一个大他们两三岁半大小子欺负了,叶风竟然举着一块半头砖追着那半大小子跑了两条街。
进入小学的时候,叶风才知道这个一直喊自己哥哥的跟屁虫竟然比自己还大俩月。
“唐若云,你不害臊,你比我还大呢,为啥偏要喊我哥哥?”
“因为我喜欢被哥哥保护呀!将来长大了我还要做你的媳妇呢!当了姐姐就不能做你媳妇了!”唐若云歪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说道。她害怕假如她成了叶风的姐姐,不但得不到叶风的保护了,而她这个姐姐还要保护这个小弟弟。
“难道做弟弟的就不能保护姐姐了吗?”
“不一样。”说这话时,唐若云宛若一个小大人。
有一天,叶风一家和唐若云一家都被一群“造反派”从小四合院赶了出来,搬进了旁边的大杂院。而王修一家却搬进了唐若云家居住的四合院。
“哼!王学修,你家凭啥住进我家?”唐若云气鼓鼓地问道。
王学修不甘示弱地说道:“我爸爸说,你爷爷和你爸爸都是头号‘走资派’!不能只知道享受,必须受到人民批判!”
“走资派”是什么东西,刚上小学的唐若云当然不知道。所知道的是她的爷爷爸爸经常会被王学修的爸爸带领一大帮人带走,其中还有许多戴着红袖章的学生。
被一起带走的还有叶风的爸爸。后来才知道,那些戴红袖章的是“红卫兵”。把他们的爸爸带出去是进行批斗。她曾听到爷爷被带走时曾气愤地说过的一句话:“我的工厂都给你们了,你们为何还不放过我?”当时她还小,并不知道爷爷的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她家的工厂是被“公私合营”了。
叶风的爸爸是大学教授,被戴上了一顶“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进行批斗的。有一次叶风挡在院门口不让“造反派”带走他的爸爸。因为他发现他的爸爸每次被“造反派”和“红卫兵”带走,回到家里身上都会有累累伤痕。显然,他的爸爸被人打了。叶风被王学修的爸爸踢了一溜滚,骂道:“妈的,一个‘臭老九’的小崽子也敢出来挡横,我他妈一脚踢死你!”
小叶风爬起来一口咬在王学修爸爸的胳膊上,王学修的爸爸一个耳光扇在叶风的小脸上,倘若不是被解卫东的爸爸阻拦,王学修的爸爸还真得要下死手了。
不仅他们的父母遭到批判,还牵连到叶风和唐若云这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虽说他们是“黑五类”的子女,“造反派”不会为难两个孩子,而那些“造反派”的子女们就很难说了。
比如王学修,他的爸爸是“造反派”小头目,耳濡目染中为他树立了榜样。王学修和一帮跟他一样大的学生胳膊上绑上了写有“红卫兵”字样的红袖章,神气活现地出现在人们面前。没有大人参与,他们还不敢直接去斗争那些所谓的“黑五类”,但把先那些“黑五类”的子女拉出来斗上一斗也不妨是一种实践。
“王学修,你混蛋,你不好好上课,瞎折腾什么?”唐若云指着王学修的鼻子骂道。
“唐若云,我告诉你,我,不叫王学修啦!我叫王批修!”
参加了“红卫兵”的王学修一指解文华,“还有他,我们要保卫祖国,捍卫毛泽东思想,所以他也改名解卫东了。”
“啥?”唐若云还有叶风几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好端端的你们改啥名字啊!
保卫祖国还说得过去,这批修就有点令人费解了。但,一听到那句“批判苏联修正主义”口号时,一切都明白了。因为当时的“苏修”对我国东北地区一直虎视眈眈。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有如此深沉的想法,不得不说王学修的思想在当时是很前卫的,可以说让人感到害怕。
学生里虽说有王批修这样的害群之马,假若没有大人的参与,只有他们几个学生胡闹学校一般不会停课。虽然有老师在运动中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作为老师那份责任心还是有的,学生学不学是一方面,老师教与不教可就是本质问题了。
唐若云和叶风经过二年初中,二年高中磕磕绊绊的苦读,终于熬到了毕业。但是,作为“黑五类”子女他们是无缘上大学的。
上不了大学,他们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等待招工;二是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叶风率先报了名,他别无选择。唐若云知道叶风要下乡插队时,紧跟着也报了名。她要追随叶风。
四
王批修曾找到唐若云,说:“唐若云,你要是和我搞对象,就不用下乡插队去了。有我爸爸在,我们一起去工厂当工人。”
王批修的爸爸不仅是一家工厂的小头头,而且还是“造反派”的小头目,厂里厂外的人都不敢得罪他。弄一两个人进工厂当工人还算容易的。
唐若云当然知道王批修的意图,他无非是看上了她,想让唐若云做他的媳妇。
生活在大胡同里的所有孩子里,唐若云最看不起,也最看不透的就是王批修。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且不说王批修的爸爸是“造反派”小头目,还把她们一家赶出四合院不说,光凭着王批修改名字,就知道王批修是一个心机很重的人。这个人很难接触,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他想要干什么。他们根本就不会有,也找不到共同语言。
唐若云郑重其事地说道:“王批修,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奥!忘了告诉你,我改名字了,我叫王修。”王修看见唐若云冷若冰霜的面孔时又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哼!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唐若云听了冷哼一声,扭头就走。心想,先是王学修,又是王批修,不!现在又是王修了。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把自己的名字改来改去的,还真没谁了。不,这次改名字应该不是为了她唐若云吧?还真够有点不要脸。
王修使出了浑身解数,终究没有留住唐若云,甚至替他爸爸答应让她们一家重新搬回到四合院去住。
唐若云下乡插队去了,追随着她心爱的人叶风去了一个偏远的山区县。
王修为了追求所谓的爱情,不顾家人的极力反对,一咬牙,紧跟着唐若云的脚步下乡插队去了。作为他铁杆小弟的解卫东,当然要紧紧追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