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水滋润着多愁善感的人，直到有一天太阳高悬当空，一切都化为乌有，剩下的只有一丝不挂的湛蓝天空。
　　 我妈端着杯子一点点喝咖啡，透过客厅玻璃大窗，目光盯着花园里干活的工人。我哥在楼上露天阳台晾晒游泳装备。他看看水槽看看我，不慌不忙地打理着手里的游泳裤。
　　 我妈朝我夸张地皱眉头，示意我不要干涉。
　　 院里几吨重的水槽，是当年入住时大妈专门订制的，选的东北山料，用完整的原石一点点凿出的，光运输安置就花了不少钱，据说大妈在水槽里养了不少好看的鱼。
　　 我妈养鱼技术不行，养什么死什么，一年换了好多回，直到我哥跟同学钓了几条草鱼放进去，这才活了下来。保姆说草鱼命贱，好养活。不知怎的，我妈就开始唠叨起来：每年天热起来，水槽里就滋生孑孓，夜里尽是蚊虫，真的很讨厌。
　　 我爸的上市公司遇到不顺的事，他忙着要出差。繁事从简，他说不喜欢就处理掉，养些花草。你不是喜欢水仙睡莲吗？我妈呆呆地看着我爸出门，手里的小勺不停地搅动杯里的咖啡。
　　 吊车臂膀高悬在头顶，钢筋缆绳晃晃悠悠，像在蓝天里下了竿儿等着日头咬钩。我让工人停下来，我妈站在门口训我：这么重的东西压在院里，有什么意思。况且你爸也让我处理掉，种些花草。
　　 我爸是让养水仙睡莲。我顶嘴道。我妈一声不吭，一直看着我哥背着书包骑上山地车出了大门，这才狠狠地瞪我一眼：气死妈，跟你哥一起过吧！
　　 我放学回来，工人和吊车都撤了，只留下两个师傅在刷洗水槽。
　　
　　 我哥要去玄武湖钓鱼，准备了渔具，也备了泳裤。他说：湖里有红鲤鱼，还有火焰龟，到时我们放进水槽养起来。
　　 我思忖着：我想去。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会游泳。
　　 去年，我哥到游泳池找我，让我扔掉救生圈，让我离开浅水区，让我在5米跳台扎猛子，让我胡乱扑腾地朝岸边冲。他说自己就是这样学会的，只要反复扎猛子够多，一遍遍扑腾着抓岸边扶栏，冷不丁一下子就会了。天气转冷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能浮水了，能扑腾到岸边了。
　　 觉得不会就不下水呗！我哥说：钓鱼和抓龟才是正事。
　　 我妈发现我在翻找泳裤，站在客厅朝我嚷：不许去游泳，水现在这么凉，不要命啦！
　　 我哥将我的泳裤悄悄塞给我，低声问：你告诉她的？
　　 我才不说呢。我说：她见我在找泳裤。
　　 她是不是担心我们去玄武湖。我哥又问。
　　 她怎么会知道我们去玄武湖。我觉得我哥总是疑神疑鬼。
　　 我们来到餐厅，我妈脸色阴沉只顾低头吃饭，我和我哥打招呼也不搭理。我说：是去体育馆游泳池，室内有加温的。
　　 那也不行。吃了饭老实午休。我妈每隔一段时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胡搅蛮缠。
　　 吃过饭，我妈端杯咖啡坐在客厅，盯着水槽发呆。我告诉我哥，我妈在把门。
　　 现在还早。我哥小声道：等下午三点多水温才好。鱼容易上钩。
　　 我回到房间午休，不多时脚步声响起，我妈也回房间了。
　　
　　 我哥笑嘻嘻地推开门，朝我招招手。我蹑手蹑脚跟他出门。我俩背上渔具带上泳裤，悄悄骑上山地车，一阵风地去了郊外。
　　 阳光懒懒地趴在湿地上，隐身的风来回踩踏小草，湖边长不高的灌木晃动身子总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哥和好饵料，架起鱼竿，沉下龟篓，然后换上泳裤一头扎进水里，身轻如燕地游到远处，撩起水花张扬了一番，然后游过来招手，示意让我下水。
　　 水深吗？我看看四周，猫身换上泳裤。
　　 我哥爬上岸来，蹲在灌木丛里哆哆嗦嗦：水不深，就是有些冷。
　　 我心跳得厉害。不相信自己居然能在玄武湖游泳。抬头环视，湖面像瞭望苍穹的眸子饱含泪水，是深情的爱，还是绝望的恨。
　　 我弓腰试探着从斜坡下水。湖水冰冷，没过我脖子。我手脚僵硬胡乱拨动，浮出水面，踮脚探身抓住岸边树枝。
　　 我哥低头看我，脸上有种诡秘笑容。我想起小时候将套住的老鼠放进水盆里，拿根小棍儿不断拨拉，不让它靠岸。现在我有点儿那样的情形。
　　 我们来到沉入龟篓的位置，我哥说：能抓到龟回去，你妈肯定高兴。我蹲下来观察动静，说：能钓几只红鲤鱼，她会更开心的。抬头看我哥，他的面孔在逆光里灰蒙蒙一片，什么内容都没有。
　　 我叫唤着别推我别推我，我哥诡秘一笑，抽走了冰凉的手。哗地两耳闷响，从头到脚冰凉的感觉像是扒了层皮。睁眼看，白花花一群气泡离我而去，眼前黢黑的恐惧感迎面而来。我伸腿朝下探底，只有更冷的水温，于是像逃命猴子拼命朝上攀爬，双腿乱蹬双手乱抓，眼前深绿光斑闪动，声音由粗变细，直到头顶一亮，脑袋探出水面。
　　 我仰起脖子瞪大眼睛，咕噜着湖水大喊救命。岸边不见任何人，远处我哥背对我正在小便。
　　 不行啦救我。我的呼救声还没脱口就被闷进水里，立刻化成气泡咕噜噜冲向水面。接着，铁棍一样冰冷生硬的水流捅进我的鼻孔，穿过鼻腔尖锐地扎进我的后脑，我开始疯狂地吞咽起来。当我吐尽最后一口气后，绵软沉重的东西冲向我的肺部，强烈咳嗽换来更深吸入，万吨山土塌方般重重压向我的胸腔，心跳声挤到头颅，耳边战鼓般咚咚响起，万马奔腾一阵骚动后，一切戛然而止，世界消失了。
　　 哎，醒醒。我哥在床边叫醒我。庄周梦蝶的我看着我哥，他脸上掠过一丝诡秘笑容。我们该出发了。他轻声道。
　　 我这才想到自己活在当下社会。我深深喘口气，说：胸闷，头疼。我不去了。
　　
　　 原创首发，20260415，福州喊叫水茶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