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竹园(散文)
我将栖身的这片山野,唤作“竹园”。我一来到这里,满目已是无边竹海。山前山后 ,坡上坡下,连同我居住的草屋周遭,都是苍翠挺拔的翠竹,清风穿林而过,竹叶潇潇作响,好似女子浅吟低唱,又像丝竹管弦轻鸣,清越悠扬。
这片竹园的原主人是曾老伯,村里人都这般唤他。他与我祖父是同乡旧交,自幼相伴长大,也曾一同扛枪戍边,情谊深重。曾老伯大半辈子都隐居山中,祖父在世时,常进山寻他,煮酒闲谈,畅叙平生。祖父离世后,父亲便时常进山探望,我也总乐颠颠地跟在身后,替父亲提着酒坛,一路奔赴山间。
曾老伯一生喜欢翠竹,山居数十载,一直坚持种竹。每到春天,他就栽竹育苗。翠竹生性坚韧,极容易成活,繁衍迅猛,数年光景,便染绿了整片山野。
我来之时,恰逢曾老伯决意下山。年事已高,体力日渐衰微,独居山中多有不便,孙子便接他下山安度晚年。他简单收拾行囊,将能用的物件尽数留给了我:各式农具、牧羊的长鞭、温顺的牧羊犬,还有一头年迈的毛驴,连同这片满目葱茏的竹山,一并托付于我,而后便离去。
山中岁月清苦,远离尘嚣,要想下山去一趟市里,来回也要走上好几十里。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单凭人徒步,或是骑上那头小毛驴。只是小毛驴太老了,行走比较困难,何况再驮上我,那就举步维艰了。我舍不得骑它,每天精心给它饮水喂料,让它多陪伴我几年。
翠竹始终环绕身边,满目绿意。静坐窗下翻开书,绿意浸染书页,连文字都添了几分温润,赏心悦目。无论品读《红楼梦》的悲欢、《菜根谭》的哲思,还是翻阅《战争与和平》的壮阔,都好似饮了甘泉,沁人心脾,读来满心欢喜,不觉得劳累。
山里面我养了一群羊,每天赶着羊群要饶山转几圈,任其采食山间百草百草。羊群从不在处久留,边走边吃,倒也自在。最奇妙的是,羊从去啃食翠竹,不知是竹味苦涩,还是枝干坚硬,终究不入羊口。
一日,我见几株长势杂乱,枝叶蓬生,就打算修整一番,砍掉几棵。没想到竟然挖出了几截嫩白的笋芽,心头一喜,这就是春日鲜笋呀!素来听闻春笋鲜嫩,味美之极。我从来没有吃过,不如趁此机会,品尝一下山野至味。
清洗鲜笋时,忽然想起白居易当年隐居山里,见山里的春笋长得特别鲜美,食后赞叹不已,挥笔写下“紫箨坼故锦,素肌掰新玉。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的诗句。汪曾祺先生亦偏爱春笋,直言其脆嫩无渣,嚼之如象牙,油焖、清炒、炖汤皆是绝味。
我素来不喜繁复烹饪,不求精致技法,只爱食材本味。于我而言,春笋焯水蘸酱,最是原汁原味,鲜美无双。开水里一个滚儿而出的鲜笋,愈发鲜绿透亮,嫩得好似可以掐出水来。这般天然风物,任何繁复料理都是辜负,唯有生食蘸酱,方不负春日馈赠。
一坛子豆酱刚刚做好,揭开坛口,醇厚的酱香裹挟着豆香扑面而来,直沁心脾。我正欲大快朵颐,忽闻门扉轻响,一位身形纤瘦的女子立在门前。她细眉明眸,肌肤白皙,身着素雅长裙,宛若山野间的仙子,清丽脱俗。
她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春笋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为何要吃这些笋?”
我心中疑惑:“笋并无毒性,为何吃不得?我山中无菜,取笋为食,有何不可?”
她闻言眉头紧蹙,语气坚决:“旁人或许无妨,唯独你,绝不能吃!”
我住在竹园里就不能吃笋,这是什么道理?我愈发不解,追问缘由。她正色道:“你居于竹园之中,怎可率先食笋?这些春笋,万万动不得。”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青儿,快回来,不要多管闲事!”一位身着月白衣衫的老妇人匆匆赶来,不由分说便要拉她离去。我连忙上前阻拦,老妇人满脸不悦:“真是不识好歹,我不过是为你着想。你若食笋,青儿心中定会难过不已。”
青儿眼圈泛红,哽咽说道:“曾老伯下山前,我向他许诺,守护好这片竹园,绝不叫任何人动他种下的笋。”说完,青儿跟着老妇人匆匆离去。只留我独自坐在竹园,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面对青儿这份执念,更不知往后该如何与她相处。
那天,我上山放羊,转到山顶时,偶遇一位拾柴的老人,闲谈中,我知道了青儿的身世。原来,青儿是曾老伯捡来的孩子,幼时被父母遗弃山野,那时不过三四岁,先天身患顽疾,奄奄一息。曾老伯心生怜悯,将她抱回山中,倾尽半生积蓄求医问药,最终治好她的病,又供她读书求学。如今的青儿已大学毕业,在山下有工作,可青儿始终牵挂住在山里的曾老伯,时常回到山上探望他。曾老伯将青儿养大,但不想拖累她,执意选择下山养老。将这片倾注半生心血的竹园,托付给我。如今青儿常回山中,一心想用所学所知,回馈这片曾给予她生机的土地。
那么以后呢,我和青儿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因为青儿和我都喜欢读书,痴迷诗词,两个人经常坐在竹园里。她看她的《红楼梦》,我看我的《二十四史》,看累了,就一起讨论贾宝玉、林黛玉,细数林黛玉潇湘馆的竹影,感慨世态人情。
青儿勤劳善良,我的那群羊儿,青儿每天都来照看。尤其对孕羊,青儿更是悉心呵护。对于我的生活,也关怀备至,今天炒几碟山野小菜,明天腌一坛爽口咸菜,偶尔提着自酿的红酒,与我对饮闲谈。自那日争执后,我们再没有提吃笋的事,我也从此再没有动过一根春笋。青儿在替曾老伯守护着竹园,这份赤诚与坚守,我怎么忍心辜负?
日子便如那山间的流水,淌过无数晨昏。我和青儿也常下山去看望曾老伯,与他闲话山中琐事。经青儿悉心照料,曾老伯留下的翠竹愈发葳蕤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染遍山野,将天空映得澄澈碧透。当初险些被我采食的那片春笋,早已长成了挺拔修竹,风吹过竹梢,沙沙作响,好似曾老伯温柔的叮咛,萦绕耳畔。
望着满山青翠,青儿感慨万千:“你可知晓?曾经这里寸草不生,荒山贫瘠,是曾老伯日复一日,一竹一苗亲手栽种,才让这片山野焕发生机。”
曾老伯常说:“竹生则万物生,只要长竹子 ,就会长树木花草,山野便不会荒芜。”他还说,山林需要时间滋养, 更需要一代代人用心守护。往昔的山野也曾青翠富饶,有的是人为,也有的是自然灾害,才日渐贫瘠。只要心怀热爱,从一棵竹、一寸绿绿悉心耕耘,山野终会再次青翠茂盛起来的。
如今,这片山野早已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青儿将自己所学都倾注在这里,带领村民进山拓荒,栽植树木花草,种植草药、搭建大棚,引渠修水,让荒芜的山野焕发新生。
竹园之中,总有一道灵动的身影终日忙碌,不是栽植树木,就是饮水灌溉,翠竹干干青翠,满山焕发出一片片生机。那身影就是青儿,身后总跟着一个小小身影,蹦蹦跳跳,寸步不离,那便是我和青儿的女儿。
这片竹园,是我们扎根的家园,是心之所向的归宿,我们如翠竹一般,扎根山野,生生不息,枝繁叶茂,岁岁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