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之行的计划筹划有半年之久了，原本计划去年十一去，来往车票及酒店都定好了，可就在临出发前几天，我们同行的一位女同志因病住院，不得不临时取消，因此退票退酒店，白白损失了一些钱，有些遗憾，因此年后大家又将此事提上了议程，特别是两家的女主人和孩子表现甚为急切，似乎非去不可，好吧，那就去嘛，于是决定清明三天的连休去。
　　 清明连休只有三天，所以这点时间去一个高铁也要三个多小时的地方，特别是如景德镇这种颇有历史和文化特色的地方游玩，时间相对显然仓促了很多，因此为了能多出一点玩的时间，我们一行两家人决定在放假前一日，也就是周五的晚上出发。
　　 整个三月份，上海的细雨几乎没有断过，湿乎乎的颇是难受。周五这天也一样，滴滴答答的小雨下了一天，孩子下午两点半就放学了，我索性也提前走吧，便开车直奔孩子的学校，接上放学的女儿先回家。到家后我们匆匆忙忙收拾完行李，妻子提前将冰箱里容易坏的各种菜都做成了大烩菜，下午四点半，我们早早吃完了晚饭，便拎着行李打车直奔上海南站。
　　 朋友一家三口也和我们前后脚到了车站，两个孩子许久没见，亲热异常，先是一顿搂搂抱抱，然后开始各自翻自己的小包包，掏出为对方准备的礼物，小毛绒兔子，贴纸本，解压神器捏捏乐……孩子们在为彼此带来的惊喜中说笑打闹，不觉间一个小时的候车时间就结束了，候车大厅的检票广播响起，我们牵着孩子前簇后拥检票上车；我们两家六人的座位是紧挨在一起的前后两排，但两个孩子说要坐在一起写作业，无奈我们有一对夫妻就得拆散，最后妻子靠窗，我坐中间，走廊座位让给了对方男士，而对方的妈妈则在前排陪着俩孩子，美名其曰辅导作业，其实就是盯着他们，大家都懂。只是委屈了我，三个多小时被夹在中间，坐过高铁的大家都懂，B座真的很难受。
　　 一路三个小时的高铁，两个孩子花了两个小时，安安静静地各自完成了他们的作业，这一点让我为她们的自觉和自控感到很欣慰，对比之下，同车厢里也有很多和我们一样趁着休假带孩子出去玩的家长，面对孩子拖拉和各种为了不做作业而找借口，有的在一直催促，劝说，有的已经明显发飙了，没办法，既想让孩子玩，又要他们不拖欠功课，这是当下很多家长和孩子都面对的问题。
　　 车子到达景德镇北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再坐车到酒店已然十点了，办完入住，我们两家各自进屋，早早休息，不再多言。
　　 次日清晨六点刚过，我被窗外一阵阵刺耳的摩托声和汽车喇叭声吵得实在扛不住，便蹑手蹑脚起了床，随便穿上衣服轻轻出了酒店。我们定的酒店可能算是当地少有的几个五星级酒店，而且是最新的，加上恰逢清明休假，因此价格不菲，但酒店房间的隔音实在不敢恭维，我们阳台下面就是一条主干道，整个晚上汽车声，摩托声，声声入耳，因此我这一夜被搞得极其狼狈，而且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当地的人开车那么喜欢按喇叭（上海的路上不管多拥堵都极少听到喇叭声）。景德镇的第一夜，体验感几乎是零。
　　 凌晨六点的景德镇还有点微凉，但走出酒店，拐弯的十字路口两边人行道上却黑压压站着许多人，人群里还七歪八扭地停着许多电动车，我为此有点纳闷，带着好奇心走近他们才明白，原来他们都是当地的揽工人，有的脚边放着铁锹，有的手里提着扳手，有的面前摆着巴掌大的一片瓦楞纸做的牌子，上面写着“瓦匠”“水电”。男男女女，三三两两簇拥一起，偶有笑声，偶有叹息，甚至还有几句争吵声，因是方言，我一概听不懂，香烟味儿和嘈杂声弥漫着整个路口。他们在寻找和等待新的一天老板们来挑人。这场面让我不禁想起了《平凡的世界》中进城揽工的孙少平和他揽工的那个桥头，心理不忍一阵感慨。
　　 离开揽工人们聚集的路口，右转就是当地有名的昌江了。昌江两岸有专供人们跑步闲走的绿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也是躲开车辆嘈杂的最好去处，便不做犹豫直奔河边走去。走近河边，我所在的这边一路几乎没人，冷清异常，但河的对岸却人声鼎沸，敲打声不绝于耳，这再一次吸引了我的好奇心。好在我眼前就有一条钢板浮桥，便干脆去看个究竟吧。当我慢慢过浮桥，走近他们，我才看明白，原来他们是在河边洗衣服。
　　 在河边洗衣服这个场景，我基本只在早期的电视画面上看到过，亲眼目睹属实不多。或许是我的家乡河流本就不多，不足以洗衣服吧，又或许是地方习惯不同，而在我走进城市后，这种画面更是不可能看到了，我对此场景颇有兴趣，便忍不住掏出手机，模仿着专业人士的操作，拍了几张很有感觉的照片，然后继续靠近他们。
　　 或弯腰，或蹲在半淹在水中的石头上洗涮的，不仅是妇女，还有中年或老年男人们，再细看，他们洗的也不仅是衣服，竟然还有腊肉，有鸡，有晒干的竹笋……他们有的两三个凑在一起，说笑着洗，有的独自间隔其他人两三步之外。洗腊肉的那位阿姨将一大吊腊肉平摊在石头上，用刷子来回刷着，我盯着她的双手和那一吊腊肉，看了许久。
　　 期间有些洗完了的人，把洗好的东西装进塑料桶里离开了河岸，有来晚了的还在陆陆续续提着水桶涌过来，此刻的这块亲水江岸，颇有一种清早的菜市场那般热闹，此刻的昌江水，竟有一种可洗万物的神奇功能，这场景，这情形，早已让我抛去了所有因一个晚上没休息好的坏心情。兴致勃勃地慢慢走过，看他们一个个忘我般的忙碌，我竟然也有种想要参与其中的冲动，当然我必须诚实地说，我仅仅是好奇这种感觉，对于同一块水面这么近距离一起又是洗衣服，又是洗腊肉，这是我无法接受的。不过不接受归不接受，这是人家的事情，与我无关，无权评论。就我而言，我该关注的更应该是这种彻彻底底贴地气的烟火味道。
　　 “赏”完河边洗涮的男男女女们，我顺着沿河的步道继续往前走，反正此刻尚早，孩子还没起来，我有足够的属于自己的清晨。放眼望去，一切都是陌生的，也都是令我好奇的。走走停停，时而甩开双手，时而背起胳膊，时而高抬腿，时而做几个高脚跳，置身于这个首次踏入的城市，漫步于这个朝阳初上的昌江之岸，心情慢慢变得舒畅了许多，身体也随之越来越热，越软和了起来。眼前跨江而过的珠江路大桥上车辆鸣着喇叭来往穿梭，步道上和我一样闲庭信步的男女也慢慢多了起来，他们与陌生的昌江都是我眼中的景色，自然，我可能也是他们眼中的风景吧。
　　 慢悠悠散步到酒店，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正好女儿打来电话，喊我去餐厅吃饭，走了七千多步的我正好也肚子开始叫了，于是和他们一起汇合直奔餐厅，边吃边聊我们在景德镇即将开始的第一天行程。
　　 初到景德镇，被车声叫起来，原本以为是一个糟糕的清晨，但一切机缘巧合，可能都是最好的安排吧。景德镇的清晨，我并没有看到节假日里人流如织的画面，也没看到车水马龙的繁华，取而代之的是早起的揽工人和他们的铁锹，是勤劳的底层百姓在江边洗洗涮涮的场面，这场景朴素而真实，简单却纯粹，我相信白天里的景德镇一定有瓷都所独有的繁华与喧嚣，但就这个清晨里我所看到的景致，恰恰是我最意外，也是最想看到的，我喜欢这种质朴百姓们展示出来的烟火气息和生活气息，这才是最真实的，也是最有温度的。
　　 景德镇之旅即将开始，这两日想必是充实的，开心的，也是疲劳的，但景德镇的这个清晨，给了我惊喜和意外，值得我为此敲击键盘，以做记录。
　　
　　 2026/4/15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