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千古诗魂伴我行(散文)
在早春二月的绵绵细雨中,我踏上了这座藏在皖南山水里的千年诗城。
宣城,古称苑陵、宣州。它是宣纸宣笔的故乡,是徽墨宣砚的发源地。清凌凌的江水,连绵起伏的群山,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共同绘就了一幅“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的丹青卷轴。南朝诗人谢眺曾在此做太守,孤独失意的李白曾七次莅临。宣城,它的每一缕清风,每一片流云,每一泓清水,都流淌着纸墨的清香、诗歌的雅韵。它,不愧是中国历代文人墨客的精神原乡。
在宣城,我们是追寻着李白的诗句行走的。
一、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仰望谢朓楼
抵达宣城的时间已是傍晚。安排好住宿之后,我们在一个名为“又见炊烟”的饭庄吃过私房菜,天空依然飘着小雨。一行六人撑着雨伞,几经打听,终于走到宛溪河畔,站在了府山广场上。
向北望去,一座飞檐翘角、古色古香的楼宇映入眼帘。在灯光的映衬下,更显庄严典雅,熠熠生辉。这,就是谢朓楼,江南四大名楼之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仰面,与它久久对望。虽然它不是南齐时谢眺理政起居、吟诵诗歌的高斋,也不是李白多次登临的谢眺楼,而是一座1997年重建的仿古建筑。但无论是高斋,还是北楼,抑或是后来的叠翠楼、谢公楼、谢眺楼,原址从未改变。几经毁坏,多次重建,依然矗立在陵阳山顶,与敬亭山遥相呼应。一缕文脉,历经千载,绵延不绝。
“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脑海里突然冒出谢眺《宣城郡内登望》中的名句。恍然间,我看见身形俊朗的谢眺,一袭素袍,临窗远眺,目光深沉而略带忧思。继而,他转身回到案几,挥笔疾书。不多时,一首借景抒情、意境开阔、感情细腻、韵律优美的五言律诗横空出世。风格清新淡雅,在当时的文坛独树一帜。怪不得李白“一生低首谢宣城”,盛赞他的诗风,“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谢宣城和小谢指的都是谢眺。
《宣城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这首诗题目有点拗口,说实话,我一直记不清楚,而对这首狂放不羁、自由洒脱、跌宕起伏的诗歌却喜爱有加。“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似乎每一句都像一击重锤,砸到我的心尖上,让我感到深切的疼痛。尤其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隐含了多少人世的沧桑和无奈。当初吟诵这首诗的时候,我对宣城,对谢朓楼还一无所知,也不曾在意。而今站在这座楼前,追忆李白彼时彼地的心境,重温这些狂放又辛酸、自由又孤独的诗句,不禁潸然泪下。
李白于公元753年的秋天来到宣城。当时他已经是53岁的迟暮之年。仕途失意,壮志难酬,又遇国家动乱,内心充满了愤懑忧思。在从弟李昭的盛情相邀下,他走进了山清水秀、人文荟萃的宣城,身心得到抚慰。更重要的是宣城有他的偶像谢眺的足迹,有谢朓楼,有敬亭山,还有他人生的贵人玉真公主。
李白在宣城及周边漫游十年,远离政治漩涡,真正回归了山水和文学。最终病逝并安葬在与宣城相邻的当涂。李白有幸,人生暮年找到了精神故乡,让自己的心灵有了归宿;宣城有幸,因李白的七次到来和长时间逗留,使谢眺开启的文脉得到传承,成为一座令世世代代文人学子心驰神往的诗城。
宣城因谢眺有了谢朓楼,而谢朓楼因李白的登临和诗作声名远播。当年,李白在这里与亲友们把酒言欢,诗兴勃发,与相隔二百多年的谢朓在同一空间进行灵魂对话。今天,我们作为文学爱好者,站在谢朓楼前,发思古之幽情,共斟一杯诗歌的美酒,向诗仙李白及他的偶像“小谢”致敬。这算不算一种文脉的传承?
二、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攀登敬亭山
第二天早晨,雾锁宣城。我们吃过早饭,便打车直奔敬亭山,赴一场相隔千年的约会。敬亭山不远,距谢朓楼不过三四公里,驱车十分钟即到。
此时的敬亭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纱网所包裹,山峦、林木、花草,隐隐绰绰,模糊难辨。向山顶望去,雾霭茫茫,仙气飘飘。同伴兴奋地大喊:我们来到仙境啦!
山路湿漉漉的,空气清凉舒爽。我们像一群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快看,这一片蓝色的野花,叫什么名呀?来来,这里有个亭子,坐一会儿再走吧。
行至半山腰,腿脚有些累了。突然,一个醒目的牌子映入眼帘,“李白来了七次的地方,我也来了。”像是接到了某种号令,大家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定睛凝视那蓝底白字。我心潮如涌。此刻我脚下的路李白曾经走过很多次。他是呼朋唤友而来,还一个人踽踽独行?森林间是否还留存着他的气息?浓浓的雾气是否曾浸漫过他的衣襟?这时,一阵清风袭来,林间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心底默念着脍炙人口的歌词,我的心已飞越千载,与李白灵犀相通。
继续往上攀登,没多时,一片茶园出现在眼前。雾气弥漫中,我看见一垄垄茶树沿着山坡铺展,像一床巨大的绿毯,又像是仙人在大地扣下的指纹。走近细看,茶树上刚刚冒出新牙,不足一厘米,鲜嫩欲滴。园里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中国历史文化名茶敬亭绿雪核心基地”。原来这是一片有文化的茶园。敬亭绿雪,名字自带诗意,想必滋味悠长。不知道当年李白,可曾有过品尝?
终于抵达太白独坐亭。这是我们攀登的终点,也是此行的主要目标。它楼高四层,依山而立,飞檐黛瓦,是一座仿唐建筑。旁边一方石墙,“江南诗山”四个字赫然在目。我们一个个飞奔过去,与之合影。
走进一楼大厅,居中是一尊李白坐像。他广袖宽袍,目光深邃,似乎正与敬亭山默然对视。我在塑像前默然伫立,想象着一生放荡形骸、命运多舛的诗人此时内心该有多么孤独。拥有绝世才华,空怀凌云之志,晚年却颠沛流离,靠亲友的接济生活。那个坚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有志之士哪里去了?那个高唱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翰林而今安在?我心绪复杂,无以言表,只是和伙伴们一遍又一遍吟诵:“众鸟高飞绝,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下山的路上有一小径,要拾级而下。因一行人里有两三个腿脚不太好,我们只得直接坐电瓶车下山。后来才知道,我们错过了一个重要景点“相思泉”。它讲的是李白与玉真公主的故事。虽然只是民间传说,我却宁愿相信它是真实发生过的。玉真公主是李白的贵人,是她向亲哥哥唐玄宗举荐李白入阁为翰林。两人身份悬殊,只能遥遥相望,将一份别样的情愫深埋于心。李白七访敬亭山,与之相看两不厌,谁能说与在山上修道的玉真公主没有关系?
唐代文学家刘禹锡在《陋室铭》中写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敬亭山高不过三百米,却被人们尊为“江南诗山”,我想应归功于李白这位诗仙。谢朓的《游敬亭山》一诗固然让寂寂无名的小山声名鹊起。刘禹锡说:“宣城谢守一首诗,遂使声名齐五岳。”而真正让敬亭山成为诗山的非《独坐敬亭山》莫属。据考证,李白写宣城的诗作共四十五首,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这首。短短二十字,如口语独白,却意蕴深邃,韵味无穷。
三、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寻觅桃花潭
未见桃花潭之前,看过它的图片,一江清水,白雾袅袅,两岸白墙黛瓦,青山逶迤,好似人间仙境。想象它“十里桃花,万家酒店”的盛况,心中充满无限向往。
在寻觅桃花潭的路上,我们与一片盛大的油菜花撞个正着。大片大片的,密密匝匝的金黄,明晃晃、亮闪闪,热烈而张扬,与周围朴素典雅的徽式民居交相辉映,成为我们此行途中最绚丽的春色。我们这群六七十岁的老人,瞬间穿越到青春年少,欢呼雀跃着在窄窄的田埂上穿行,久久不愿离去。皖南归来不看花(油菜花),是我们最最真切的感受。
穿过花田,一行人步入桃花潭畔的陈村,即南阳古村。踏着青石板路,走在不足两米宽的幽长街巷中,拂过眼眸的皆是明清老宅的斑驳墙体和摆在各家各户门前的小商品。老人们坐在门内的竹倚上,悠闲地喝茶、聊天。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我们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旧时光的肌理上。
终于站在了桃花潭岸边。举目四望,不过是一湾静静的江水,躺在青山脚下,倒映着不远处的田野村庄,与皖南随处可见的风景并无二致。有的同伴失望了,嘟囔着:“就这!难道是抖音骗我来的?”是啊,如果不是李白与汪伦的故事,如果不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千古绝唱,谁会不远千里来寻觅这样一片寻常山水?
我默默无语,心里想着李白和汪伦的故事。
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
尽管“十里桃花”实为长约十里的桃花潭,“万家酒店”不过是一家姓万的老板开的酒庄。李白没有因为被“骗”而气恼,反而为汪伦那份质朴真挚的情谊所感动,在此盘桓近十日。临别之时,汪伦率村民踏歌送行,李白当即挥毫《赠汪伦》: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从此,一潭普通江水,因一段情,一首诗,成为一方名胜。文人雅士趋之若鹜,普通百姓则带着好奇和探究一睹真容。我们来到桃花潭,追寻的不是绝世美景,而是一份炽热的情怀,一缕千年不绝的诗魂。
当我把目光再次投放到面前的江水,两岸斑驳的房舍,还有屋前不多的几棵桃花时,仿佛看见李白正乘着一叶扁舟渐渐远去。他独立船头,仙风道骨,向岸上不停地挥手。汪伦站在岸边,神色黯然,依依不舍。直到“孤帆远影碧空尽”,仍不肯收回目光。只是当时的李白和汪伦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的这次离别,成就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一段佳话。千载以下,经久不衰。
此番宣城之行,览尽李白诗中三重意境。谢朓楼的风,携带千年文脉,吹走尘世纷繁;敬亭山的云,藏着山水知音,缓解人生孤独;桃花潭的水,映照世间真情,温暖漂泊心灵。
山一程,水一程,终有竟时。宣城的山水以及藏在山水里的诗魂,已化作心底最珍贵的记忆,将陪伴我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
和伊人姐姐一起现实畅游,又在姐姐文中重温皖南故地,全景温读三位诗人诗作,体味科班出身的姐姐对诗人的品读与心得,是雁子最美的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