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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柳岸】父亲与我永别(散文) ——家兄回忆录之八


作者:公效梅 举人,3131.1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25发表时间:2026-04-15 22:11:19

【柳岸】父亲与我永别(散文)
   六十年代末,全国掀起农业学大寨的热潮,修建公路、兴修水利、改造山地修建梯田,生产队里常常要抽调一部分人外出务工,各项工程都需要大量民工。每个大队外出务工的人数、每天固定的口粮标准,都有明确规定。生产队长见我干活实在,从不懂偷懒,便把我派去出工。那年我才18岁,个头虽然不算矮,身子却有些瘦弱,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他却不敢违抗命令,只因为父亲有历史问题,做人做事总觉得矮人一等。
   临行之际,父亲特意给我写下几句叮嘱的话,纸条的原件早已丢失,可我至今仍铭记于心:第一,好好劳动,好好学习中医针灸知识;第二,团结同志,爱护公物;第三,少说话多干活,少动口、多动手;第四,对别人有利的事多做,有利的话多说,对别人、对自己都不利的事,绝对不可以做,不利的话也绝对不能说;第五,注意安全,保重身体。这五条叮嘱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却难上加难,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全都凝聚在这短短几行字里。如今想来满是痛心,这几句临行叮咛,竟成了我们父子俩的永别之语。
   当时国防公路的修建方案是:先平整路基并压实,再从十里开外的石碴山推来小石子,均匀铺设三十公分厚,接着再次压实,最后覆土碾压完工。我们的工作任务,是两人搭档推一辆独轮车运石子,倒掉石子后再返回推下一趟,一天下来要往返七个来回。且不说路况好坏,单算路程,两条腿每天要走一百多华里。上坡的时候,前面拉车的人把绳索拽得如同紧绷的弓弦;下坡路段,短短两百余米,坡差竟有二十多米,这时候拉车的人在后方,推车的人在前方,一人拼尽全力倒拉着车子,一人握紧车把把控车闸。几百辆独轮车一同下坡时,刹车声响彻云霄,也算是当时一道特殊的阵势。
   日常伙食就是地瓜面窝头、玉米饼子,偶尔改善生活,也只是几片肥肉配点青菜,能吃上白面馒头,简直就像吃上了顶级的美食。每天收工后,双腿又胀又酸,疼痛难忍,脚底板布满了血泡,旧泡天天被磨破,新泡又天天长出来。即便日子又苦又累,可也正是那段艰苦的生活,练就了我强壮的体魄,时至今日,我依旧万分感谢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
   公路还没修建完工,家里突然寄来信件,让我立刻回家,信中只说父亲病重,让我急速赶回。那天中午刚开饭,送信的人似乎早已知道家里的真实情况,却一直瞒着我,再三劝我吃完饭再动身。或许是父子之间血脉相连,我心里总觉得事情不对劲,丝毫没有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坐车往家赶。
   刚到大汶口车站,在医院工作的堂兄早已在那里等我,他用自行车载着我往回赶。一路上,堂兄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用委婉的语气,慢慢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父亲已经离世,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他是给人看完病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掉入桥下,自行车车把插入腹腔,引发胃穿孔,在泰安医院抢救无效,最终没能留住性命。听闻噩耗,我瞬间泪如泉涌,心口像被刀割一般剧痛难忍。
  
   二
   我默默无语,堂兄边走边回头劝慰我想开些。我虽刚满十八岁,可早已历经人间苦痛磨难,竟无师自通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父亲死得值得,他是为人看病去世的,我能像他这般死法,这辈子也值了。”堂兄一路泪痕不干,一路唏嘘不已。到家时已是下午四点左右,父亲被停放在大哥家院子正中央,一具薄皮棺材,父亲安详地躺在里面,面色如生,只是眉宇间带着坦荡,又似有未了的心愿与遗憾。是天地有负于父亲吗?他身后还有未成家、未成年的子女,尚未立业的儿子,他遗憾不能再领着孩子们走一程。人死如灯灭,唯有生者悲痛不已。
   大哥见我回来,一把抱住我大声痛哭,他说自己没有照顾好父亲,愧对我们兄弟姊妹,更对不起我。此情此景,如今忆起依旧肝肠寸断,心中紧缩。那时我头脑却格外清醒,知道大势已去,哭闹毫无意义,大哥也着实不容易,我又脱口而出一句无师自通的话:“不怪你,大哥,只怪父亲命该如此。”
   事后大哥跟别人谈起父亲的丧事,总说:“我万万没想到弟弟竟如此通情达理,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话,我从心底感激他。他若是大闹一场,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他是最离不开父亲的人啊。”想来确实如此,后来我才真正体会到少年丧父的锥心之痛,以及人世间彼时的万般艰辛。
   母亲在里屋哭声低闷,那声音如同从心底滴血一般。我跟父亲的遗体告别后,走到母亲身边,她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嚎啕大哭,语句错乱,全是极致的悲伤所致。大娘手里的手绢始终没干,泪眼望着我,只念叨:“他闯荡了一辈子,福没享过,遭罪受苦也就罢了,竟然走得这么匆忙。”
   十八岁的我,找不到任何话语劝慰母亲和大娘。三个妹妹一字排开,呆立在床前。这一刻,我顿觉脊背上一阵阴冷,从心底涌上丧父的彻骨悲凉,一副无形的担子,重重压在了我的肩上。母亲身体不好,妹妹们要吃饭、要上学,纷乱的思绪填满了我的脑海,心里只剩下一个字:挺。挺住,是我唯一的选择。
   父亲走后,母亲没了依靠,所有的一切只能由我来承担。可心里千般滋味,嘴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把三个妹妹紧紧搂在怀里,无声的泪水不停涌出。
   丧事办得十分简朴。请父亲前去看病的那户病人家属,跪在父亲灵前,久久不肯起身。三村五乡前来吊丧的人络绎不绝,那时大家都十分穷苦,吊唁的礼品虽微薄,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暖心。我们这才真切感受到,父亲一生的为人,以及他在乡亲们心中的分量。被父亲治好的病人来了,其中不少我们素不相识;邻居街坊也来了,很多人都是发自心底地痛哭哀悼。
  
   三
   村里领导来了,慰藉之词、赞父亲之语不绝于口,还破例为父亲致了悼词。在当时动荡的时期,像父亲有历史问题的人,本是不配享受如此待遇的。送葬时,路边人满为患,抽泣声、惋惜声、感叹声充溢街巷。此时的我,只在心中默默祈祷:“爸!您听到了吗?您死得其所,您是为人民服务而死的,乡亲们不会忘记您的,您在天之灵安息吧。”
   安葬好父亲之后,母亲向我详细讲述了父亲的死因。我当时随生产队分工外出修路,父亲依旧不能正式上班看病。当初我们村正在修建学校,他必须听从指挥,白天到盖学校的工地上做小工。早晚午间,病人总是不断,有时一顿饭都要分两截吃。夜里有病人,再冷再累也非起床不可。母亲曾多次劝阻,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总劝他午间、夜晚别再出诊,可父亲总是以医德说服母亲。
   出事的前一天,夜晚出急诊没睡好,中午又抽空出诊。今日去高家庄,为那里患严重风湿的病人诊治;明日去董家庄,为那里半身不遂的病人看病。别说是年近花甲的父亲,就是年轻人,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劳累。出事那天,他趁中午休息时间,骑车又去了董家庄给半身不遂病人诊治。往返有六里路程,出诊后还要赶回来不误上工。在病人家匆忙吃完饭,返回途中需经过一座石桥。那桥拐弯处上坡,石板铺得不严实,四条石缝有五六公分宽,像老虎嘴一样裂开着。父亲眼神本就近视,再加上劳累过度,三晃两晃,从桥角骑车跌入了四米深的河底。河里并无水,只有几块大石头卧在河中央。自行车前轮栽在石头上,人根本控制不住车子,车把猛地捣进父亲的胸腹部,随后他又重重摔进干涸的河底。
   那条路行人稀少,直到下午三点,村里人才有人从桥上经过,这才发现父亲。此时他已说不出话,只是摇手,表示自己不行了。来人急忙去告知同父异母的大哥,又派人用担架将他抬到大汶口医院。镇医院医生见伤势严重,又转车去泰安抢救,这一来一往又耽误了近两个小时。到泰安时,父亲已昏迷不醒。经医院检查,是胃破裂,内出血太多,血压已经测不到了。大哥再三恳求,医院才做了开刀手术。谁料到刚开腹,父亲便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事后,据主刀医生讲,父亲的身体保养得非常好,若不是遭此劫难,活到八十多岁不成问题,看他的肌肉组织、血管状态,就像三四十岁的壮年一般。父亲临终时,只有大哥在他身边。后来我问大哥:“爸难道就没留下什么遗言吗?”大哥说:“他昏迷时不停喊着你的名字,直到停止呼吸。”我泪水再次喷涌而出,心中明白了父亲不停喊我的意义——他到死都惦记着我,最放不下的还是我。生死一线,万般无奈,父亲虽已昏迷,可心里始终放不下我们
  
   四
   母亲思念父亲时,总是数落他太固执,不爱惜自己,硬生生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自从父亲离世,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非常佩服母亲的顽强坚韧,一个过惯了都市生活的人,跟随父亲去大西北,又回到山东乡村,如今父亲突然离世,她擦干眼泪,拉扯着我们努力前行。母亲才四十多岁,头发就白了一半。她跟着当地农妇学习针线活,为了解决我们的穿衣问题,每年都去上海外婆家,外公、外婆在那段苦难日子里,没少接济我们。母亲过意不去,每次去上海,都会带几只鸡和山东土特产。
   因为父亲走得突然,我竟然感觉他依然活着,清晨起床总想要喊爸爸,妹妹们也和我一样,好几次听见小妹进门就喊爸爸。父亲的音容笑貌时常在我眼前浮现,可夜晚母亲的抽泣声,又把我拉回现实。在那些日子里,没有经历过丧父之痛的人,是绝不会体会到这种苦痛的。我只有努力学习针灸知识,牢记父亲对我的期盼。
   清闲时,伴着雨声,我拿出父亲生前的照片,开始给他老人家画像。我用铅笔和橡皮,花了三天时间,画出来的画像竟和照片无二,父亲仿佛又活在了纸上,这画像是我用全部心血绘成的。作画时,我不知哭过多少次,泪水打湿了好几张画纸。画好之后拿给母亲看,她看着画像连连称赞:“简直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之后我们找了精致的相框把画像镶好,恭恭敬敬地挂在客厅上方中央,只要进门,就能看到父亲那饱经风霜的眼神、微微皱起的眉心,这模样时时激励着我,也让我从父亲身上,渐渐汲取到生活的勇气和智慧。
   十八岁的我,俨然成了家里的大人,母亲和妹妹们都把我当作主心骨。我自己打土坯,和母亲、大哥一起操劳,盖起了三间东侧房,这三间土坯房,后来就成了我的婚房。
   父亲虽然离我而去,但他的精神、他的品德与为人处世之道,依然激励着我走好今后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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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父亲与我永别》这篇文字以深情的笔墨,真挚的情感回溯了特殊年代里的成长与失去,字里行间满是对父亲的深切缅怀和生活的坚韧力量,读来令人动容。六十年代末,18岁的“我”被派去修公路,期间父亲因出诊意外离世,“我”归家奔丧的经历。文中回忆了父亲临行前的叮嘱、修路的艰辛、父亲行医的忙碌与不幸遇难的经过,以及丧父后“我”瞬间成长,扛起家庭重担的历程,展现了父子情深与特殊年代的生活图景。散文通过对父亲猝然离世的追忆,歌颂父亲医者仁心、勤劳坚韧的品格,抒发对父亲的深切缅怀,同时展现苦难中生命的成长与坚韧。启迪人们要铭记亲情与先辈精神,在困境中学会担当,珍惜生活中的坚韧力量。散文语言质朴,感情真挚,笔墨细腻,细节描写生动,情感深沉内敛,将个人命运与时代背景交融,于平实中见真情,具有强烈的感染力,读之感人肺腑,催人泪下,产生共鸣!欣赏,问候作者!【编辑:刘柳琴】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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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刘柳琴        2026-04-15 22:12:07
  问候作者,写作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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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文友:刘柳琴        2026-04-15 22:12:56
  恭祝创作丰收,期待更多佳作点缀柳岸,展示您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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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文友:刘柳琴        2026-04-16 07:5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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