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伊河流经至洛阳这一段，水势漫漶，河面平阔起来。浑黄的水色，裹挟着许多的泥沙，还是给人一个错觉，以为是黄河呢。它向东北方向流去至偃师，汇入洛河，成为伊洛河，全长264.88公里。伊河、洛河撑起了河洛文化的一翼厚重，“伊洛文明”在西方人的眼里，这里便是“东方的两河文明”。那来自于东方的微笑也便成为这里最动人的表情，召唤着人们向这里聚集、瞻仰。
　　 伊河两岸的山势平缓，暗黑的山壁被一片朦胧所笼罩着。河边的白石栏杆和立柱上所雕刻的莲花图案，还是很醒目的，莲花在佛教中是最核心且丰富的象征符号，其意义贯穿教义、修行、宇宙观、艺术和文化传播等多个维度，完全符合东方文化的风尚，宁静、愉悦、超脱、微笑。无量佛如莲，无边佛如莲，人生亦应如莲，安详则步步生莲。
　　 我漫无目的，又像是为了完成某种宗教仪式一样地走着。河水翻腾着，泛着清新的风向，所流去方向，在天地交界处形成一个夹角，远远望去真的如一座天然的门阙。龙门之名相传是在大禹治水时，便在此开凿河道，鱼跃龙门的传说就是发生在这里，也便有了龙门的命名。
　　 起风了，把天空里一点点的云朵都统统赶跑，让阳光完全落下来，像水波一样满境流淌着。还没有叶子的各种树木在尽情地摇晃着，摩挲出哗啦啦的美好和哗啦啦的忧伤，不论美好还是忧伤，都尽皆吹到佛的门前，把大地梦中的骨骼，吹得愈发袒露也愈发清白。
　　 当我贴近这座山，便有了高山仰止的感觉。洛阳周边没有什么高山大川，名山也与外边的山不可相比，只是见得久了，还是会觉得它的坚硬，正好和河水之柔互为比照。
　　 人流如织，不必去选择什么路与方向，人们此时的心愿也我相同，亦步亦趋是此时最好的选择。古阳洞、宾阳洞是北魏时期开凿的，造像风格为“秀骨清像”“褒衣博带”，佛的坐姿势极为沉静，衣褶的曲线却动感十足。
　　 有一位老者在我的前边。他的前边还有两个人，占据在主要位置，自顾自地拍摄着。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没有收手的意思，不免着急。他有些等不及，去前边的人肩上拍一拍，那人回头时，他已经挤过去，在一个缝隙里占下位置，虽然有些狭窄，还是很艰难地跪下参拜。这时候，谁都在双手合十，躬身施礼。老者祈祷完毕，起身朝我们友善一笑，慢慢离去。这一温和的笑容，掠去了这里的寂寥与冷郁，给沉静的心灵投射进一片明亮。我转头看看身边的人们，一派祥和之态在蔓延着，能在这里相遇，也许就是为了这样宁静的心灵慰藉吧。
　　
　　 二
　　 龙门石窟开凿于北魏孝文帝年间，之后经历了东魏、西魏、北齐、隋、唐、五代、宋等朝代连续大规模的营造达400年之久，南北长达一公里，今存有窟龛2345个，造像10万余尊，碑刻题记2800余品。
　　 莲花洞因窟顶雕有一朵高浮雕的莲花而得名。佛教石窟多见莲花造型，而像莲花洞窟顶这样硕大精美的高浮雕大莲花却是不多见，莲花周围有飞天体态轻盈，细腰长裙，姿态自如。这时，有几个女孩子走过来，在洞前摆出各种姿势进行拍照。也许是普通的肃立不能表现她们活泼的一面，有两位竟然摆出那洞中飞天的姿态。呀！那个穿素白裙的女孩，真的有几分飞天的神采啊！不觉让人眼前一亮。
　　 飞天是佛教中天歌神与天乐神的化身，也是原古印度神话中的娱乐神和歌舞神。这本是夫妻的一对男女，后来合为一体，再后来成为女性的飞天。恍然间，我眼中的景象一下子亮起来，是的，让人有一种置身于佛国人间的感觉。人类的精神世界是无限博大的，此时的富丽堂皇是让人无限仰目的，那是人间最高贵的物质镂空以后所呈现的精神状态。
　　 拜谒佛的圣容，生平只有一次殊胜的机缘。我身边的女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一串细密的佛珠，有的脖颈上还戴着玉石的佛像，她们来自于哪里，不得而知。或许与我一样，千里迢迢赶来这里，不谈皈依，却俨然已经戴发修行。
　　 上行的台阶是很难走的，加上游客众多，差不多是踩在前边人的脚印在走。我目测了一下，山高不过五六百米的样子，却陡峭。轮廓模糊的山尖上挑着一片云，走了半天，仰头再看，却没有动。猛然觉得，风停了，云朵便多了起来。山下与山上的境遇如此不同，让人觉得相差于天地般巨大
　　 这朵云的定力够可以的，很禅定的样子，我想，一座山之所以不普通，能有一片云的眷顾与厮守，想必是这座山的灵性使然。
　　 佛像无大小，都有非常深厚的禅意，这一点在万佛洞有充分的体现。阳光照进佛洞，洞内南北两侧的一万五千尊小佛像，清晰地显现出真容。虽然离得远一些，可是佛像的仪态还是可以看清。阳光像乳汁般渗透进佛洞，把里面的深邃都映衬出来，人们接受这般光亮，对世界、命运、以及生命之谜，永远都充满了无限的希冀与渴望。
　　
　　 三
　　 临到奉先寺先要爬上一段陡峭的台阶，差不多有八十度的倾斜面，让人望而却步。是够难的，每一步的迈出都要付出努力，可是想想即将看见卢舍那大佛，两条腿还是充满了力量。坚硬与屹立不移，是我对这座山的最初印象。崇山之坚硬，硬不过人心；崇山之高，高不过人的欲望，感受到这里的连绵之气韵，是我的幸运，仿佛前边就是这气韵的制高点，每踏上一步，就接近那庞大的气场，心情便格外兴奋。佛的眉眼露出来，接着是微微上扬的嘴角，那迷人的微笑展现在眼前时，立刻便心神凝聚，万分的虔诚让人无限的崇敬，静穆的天空也就此清澈而澄明起来。
　　 奉先寺是龙门石窟规模最大、艺术最为精湛的一组摩崖形群雕，因为它隶属于当时的皇家寺院奉先寺而有此称谓。此窟开凿于唐高宗初，咸亨三年（公元672年）当时还是皇后的武则天，只有四十岁，为此还赞助了脂粉钱两万贯。她为什么要赞助这么多钱呢？
　　 我想，武则天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代女皇，便是与她的心智有关联。两万贯换来的佛像头面，值不值且不必去评论，就单单地与佛像流芳百世，世代去仰目，便是价值的暴涨。
　　 卢舍那大佛为释迦牟尼的报身佛，“卢舍那”的意思即为阳光遍照，这座佛像高17.14米，头高4米，耳朵长达1.9米，佛像面部丰满圆润，头顶为波状形的发纹，双眉弯如新月，附着一双秀目，微微凝视下方。高直的鼻梁，小小的嘴巴，露出祥和的笑意。
　　 这是最为生动传神、高贵矜持的微笑。这尊佛所流露出的笑意，慈悲庄严中有着温暖娴静的人间表情。她的微笑，让密如蜂房一样的石窟顿时生动了起来。
　　 中国古代塑像非常注重研究人的面相与骨相，重视人的内在精神表现，一般都是参照最理想的面容进行塑造。据说，武则天在大佛落成后，先后数次前来参拜。她当上了皇帝，对龙门石窟的照应与管理作出积极的贡献，对大佛更是信奉有加，她认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与大佛息息相关。
　　 佛像女性化，与其说是一个宗教学话题，不如说是一个民俗学话题，大慈大悲、美丽矜持、和蔼可亲，这些最能打动天下民众的心，与更多的女性联系在一起，也是一种民族的审美结构，从至高无上的神坛走向芸芸众生，渗透出世俗化的情感。于是，武则天版的卢舍那大佛诞生了。
　　 大慈大悲，如月如日，微笑的大佛已失去神的威严，以其为世所尊的可亲形象，受到人们的恭敬礼赞。神与人，宗教与世俗相互融为一体，它们之间的交流与对话，不能不说是宗教艺术史上的奇迹。
　　 美丽端庄、恬淡微笑的卢舍那大佛，有着脱俗的仪容和正大的仪表，庄严如法，安详自在。那笑意从眉宇间荡漾开来，由佛而人，由人而山，在广阔的天地间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