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后的超市，是一座微缩的喧嚣都市。
　　 八个智慧收银台前，人龙蜿蜒。有人低头沉浸在手机微光里；有人踮起脚尖，眉宇写满焦急。而我正忙着收集整理横七竖八的购物车，忙得不亦乐乎，昏头转向，像极了快速转动的陀螺。
　　 大约下午四点五十八分，主管唐哥从里间快步走出，径直朝正门小跑，像是在追赶什么。经过我身边时，他没出声，也没停步，只是右手猛地朝门外一挥。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来不及多想，我便勉力跟了上去。
　　 超市正门朝南，迎面是三十六级向上的台阶——这数字我无聊时数过几回。我刚踏出门，迎面扑来一股微凉的春风，瞬间明白了：唐哥在追一个偷儿。
　　 那贼正拼命往台阶上狂奔，脚步凌乱，喘息粗重，隔着十几步都能听见。
　　 可他跑不过唐哥。
　　 唐哥三步并作两步，像一头猎豹，猛地探手揪住那贼的衣领，借力一带，狠狠摔在灰色台阶上。“砰”的一声闷响，唐哥随即屈身压住他，两人胸膛剧烈起伏着。
　　 与此同时，一部手机从那贼衣袋里甩了出来。再下一级台阶，一个黑色背包被丢弃在那里。
　　 那贼倒在地上，后脑勺对着我。我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头长长的头发，发梢有些干枯，在台阶上散乱铺开。我心里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唐哥怎么可以这样压制一个女流之辈呢？”
　　 我赶紧奔上前去，双手紧紧抓住那贼的右手。这才看清——原来他竟是一个男儿身。黑黑的面庞，黑黑的着装，约三四十岁，被按在地上仍不甘地扭动，像一条泥鳅似的。
　　 他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我把东西还给你们，还不行吗？我把东西还给你们，还不行吗！”
　　 那声音在空旷的台阶上回荡。我心里闪过一丝犹豫，但理智很快压了下去——那当然不行。我那时并不知道他偷了什么，但唐哥既然动了手，就绝不是小事。
　　 他的右脸贴在地面，透过他那副黑框眼镜，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也就只是一个底层普通人而已！可我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因为我知道，泛泛的怜悯和规则是两回事。
　　 唐哥也注意到眼镜可能伤到他，便伸手轻轻摘下。我俯身拾起他的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多看。
　　 我们左右挟持着将他扶起来。我腾出手拨通110，匆忙间说不清具体情形，只好让他和警方沟通。
　　 这时安保李队接到我的电话大步赶来。他接过我递出的手机，又递给了那个贼。
　　 李队低声告诉我：“偷酒的。1573。”
　　 我心里一沉——国窖1573，可不便宜啊！
　　 我们三人控制着他，他仍旧不甘就范，拼命挣扎着。我双手紧握其右臂，踉跄欲倒，好几次差点被他挣脱。他的力气大得出奇，身形也还算魁梧。
　　 他再次嚎叫起来，声音几乎破了音：“我把东西还给你们，还不行吗！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唐哥冷笑了一声，没接话。我听着那句“想死的心都有了”，心里却莫名地揪了一下。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戏，我分辨不清，但那声音里的绝望，不像是装出来的。他看起来似乎就是一个失意者，或许因为被戳破而在其圈子里声名狼藉而无地自容；或许因为不堪赔付而生惧意。
　　 那贼不知哪来的一股蛮力，猛地一挣，竟真的脱了身。他像一支离弦的箭，越过一二十级台阶后向西狂奔。
　　 “追！”唐哥只吐出一个字，人已蹿了出去。
　　 我撒腿就跑，却哪里追得上。望着他逃窜的背影，我心里竟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他能跑掉呢？——但随即就被自己否定了。跑不掉的，既然选错了人生赛道，被逮住清算必然是迟早的事。
　　 唐哥身手矫健，百多米后，终于又将他摁了下去。也幸亏是唐哥，否则对于那一米七八的贼，我们几个很可能奈何不了。等我气喘吁吁赶到，唐哥正双手双脚压制住他，丝毫不敢懈怠。李队随后也赶到了。
　　 那贼终于不动了，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哀嚎着让我们放松一点点，像一条搁浅的鱼。我看着他起伏的后背，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求一口喘息的空隙。
　　 几分钟后，一辆警车闪着蓝红光缓缓驶来。我急忙过去引导。
　　 我们将贼和黑色背包一并交给警方。递过包时，我根本懒得打开，我只是有些疑惑：那包怎么轻飘飘的，没有多少分量？
　　 唐哥随警车去派出所协助调查。
　　 我站在原地，看着警车尾灯渐渐消失在车流里，转身问李队：“队长，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李队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袅袅散开。
　　 “他是个惯偷，在集团里挂了号的。”李队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今天他刚进来不久，我们刚注意上他，他已经在下午4点48分偷了一瓶1573出去了。你猜怎么着？4点53分，他又来了。刚把第二瓶塞进包里，就发觉我们盯上了他。”
　　 我愣住了：“……五分钟？就隔了五分钟？”
　　 “对。”李队弹了弹烟灰，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贪心不足蛇吞象。第一瓶得手太容易，就想来第二瓶。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暮春特有的凉意。
　　 我回头望了望那三十六级台阶，台阶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从未发生过。
　　 我想，一个人的堕落，往往不是因为一次大错，而是一次次小小的“得手”积累起来的侥幸；一个人谋生手段的选择，固然决定于个人人生定位的选择，然而是不是也带有一定程度社会的印记？譬如说财富分配机制的不公，就业压力山大……
　　 我不知道。也不该去想。
　　 超市里依然人声鼎沸。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岗位，重复着枯燥无味的工作。
　　
　　 2026年4月12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