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我的交通行记(散文)
一
每年正月初二,母亲会带着我和姐姐乘坐公交车去外婆家。外婆家比较远,要倒腾两三次公交车才能到达。
年初二一大早,母亲挑着行李,我和姐姐紧跟母亲身后,到村口等车。上了公交车,车很旧,很老,车身是褪了色的蓝黄,车开动时,那发动机轰鸣得像一只老牛在喘气。到了县城,还要再乘换,母亲拿出她写得歪七扭八的字,正一一对着公交车正面的字,只要字长得一样,那就是去外婆家的车。
车来了,车门要使劲才能拉开。车厢里挤满了人,卖菜的阿婆,竹筐里装着蔬菜;卖海鲜的阿姨,身上带着腥味;还有跟母亲一样,带着孩子往娘家去。售票员斜挎着一个帆布包,票夹子啪啪作响,她扯着嗓子喊:“往后走!往后走!座位给老人孩子坐哈!春节人多,大家相互体谅一下!”
车上真的太多人了,我们常常都是站着的,我够不着车上的吊环,就抱着母亲的腿。车窗是开着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丝丝凉意,我看不到窗外的风景,但能闻到龙眼树、荔枝树带来的清香。车晃晃悠悠地开,经过一片又一片农田,经过一条又一条山路,还经过一个又一个斜坡……当然,这都是母亲跟我讲的,每到一个小站,售票员就探头喊道:“有没有在这一站下的?没有下的就不停站了。”
我总是数着站,到站的时候就能看到外婆家镇上那个市场,人来人往,人声鼎沸。下了车,我的心就开始扑通扑通跳,因为要见到外公外婆了,他们一定站在门口等,灶上一定煮着我爱吃的卤味。
那辆公交车很慢,慢到我至今还记得每一站的名字。后来,我经常乘坐公交车时,是上高中的时候。公交车不一样了,车窗户都有窗帘,没有售票员阿姨,乘车都是投币。外婆家那条路拓宽了,也更好走了。每次乘坐公交车去外婆家时,总能想到小时候看看抱着母亲大腿、数着站台的自己。
二
初中毕业,考上了县城的中学,可县城远,为了能回家方便,就决定到镇上读高中。
大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自行车的配件,准备组装一辆二手自行车,方便我骑车去学校。可是那二手自行车太旧了,还没组装完,表叔家的姐姐给我送来了她骑过的自行车,她要去读大学了,自行车放着也是放着。姐姐的自行车看着还很新,我有了第一辆自行车。
从家到学校,骑车要二十分钟左右。路是公路,但不全是好路,有时候一段路是坑坑洼洼,一段路是沙子路。记得,公路有一个又长又陡的坡,每次都得下来推车,要不然骑不上去。夏天骑车,太阳毒辣,后背几乎湿透;冬天最苦,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手指冻得握不住车把。但我喜欢骑车的感觉,尤其是每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和几个同学并排骑着,一块回家。书包“啪啪”地拍着背后,我们边骑边聊着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凶,哪个科太难了,明天周六要去哪里玩?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一次和同学约好一起骑车回学校,骑到中途,突然下了大雨,我们都没带雨衣,也不准备避雨,就这样一群人在雨中驰骋,那段青春,依旧记忆犹新。当然,我们也淋成了落汤鸡。回到学校后,宿管老师让我们赶紧洗漱一下,换上干衣服。
那辆自行车就这样陪了我三年高中生活,后来我去了汕头,它就停在院子里,慢慢地生了锈。它记录着一位少年弓着背,拼命地蹬着踏板的那段最美好的时光。
三
高中毕业后,我去汕头工作,那天我坐的是大巴车。
大巴车要比公交车高一些,舒服一些,柔软舒适的座椅背靠,还有空调吹着,不过有了空调就不能开窗户,坐久了会很闷,容易晕车。为了防止晕车,我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车上了高速,路两边的风景飞速后退。我开始想,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在印刷部工作,有一次是七月份放假,我们部门几个同事说假期一块去南澳岛玩。提前一天就订票,那会儿有大巴车直达南澳岛,上了大巴车,车行驶在公路上,又上了南澳大桥,那是第一次在海上疾驰。
在汕头待了一年后,我来到广州学习工作。那会儿是高铁刚开通不久,只是我不知道如何购票,因此有两三年我都是乘坐大巴车去广州和回家的。坐大巴车时间比较久,需要六七个小时的时间,不过中途经过服务区都会停下来休息,让乘客能吃点东西。
有一年春节,我回家过年,到了正月初九准备回广州时,一个噩耗传来,婶婶意外离世,我原本想去送婶婶的,可长辈们说婶婶年龄不到,不能大操大办。最后,我踏上了去广州的路,那天我坐在大巴车里,默默地哭了一路,每次眼泪掉下来之前,我就赶紧擦掉,生怕被别人看到了。我与故乡、亲人越来越远,大巴车的慢也许是让我有了丝丝牵挂。
自那次过后,我就很少乘坐大巴车了,每次来回都会乘坐高铁,更加便捷了,也缩短了牵挂。高铁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跟公交车、大巴车不一样,车厢干净整洁,都能照出人影。座位坐着很舒服,像是沙发一样柔软。车开起来几乎听不见声音,每次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忽然觉得,这不是小时候那种晃晃悠悠的慢,而是一种让人平稳的快。
乘坐高铁,一个小时前后,就能从这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感觉世界变小了。小时候去外婆家需要花一个上午的时间,现在坐高铁都能跨过好几个省了。
也是在广州的那段时间,要是周末有空了,约好同学去哪里爬山,或是游玩,我迫不及待地乘坐地铁去。地铁的速度也很快,不过都说挤地铁,地铁却是“挤”进“挤”出的,都是为了生活而忙碌的人们。广州的地铁三号线,永远是人挤人,也是出了名的,有着“死亡三号线”的调侃。
有一次经过三号线,看着列车缓缓滑进来,车门一开,人群像潮水一样先涌出再涌进,停站时间有限,等车两侧的灯开始闪烁时,就不能再挤进去了,门即将关闭。
下了地铁,看着地铁里的人们走路快,刷卡快,上下车也快。没有人说话,有的戴着耳机,有的盯着手机,有的牵着孩子。我在其中,有时会被推着往前走,有时我会想起小时候坐公交车抱着母亲大腿的小孩。他应该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在地下几十米的地方,被数人裹挟着前行,他会害怕吗?
但现在的我并不害怕,我知道,这是成长。从慢到快,从地上到地下,从被母亲牵着到独自一人,每一种速度,都是人生的速度。
四
前年春节,我去了西安游玩,原本计划乘坐高铁去的,时间比较长,但能欣赏一路风景。可春节没有抢到高铁票,只能坐飞机去。
也好,还没坐过飞机呢,那就感受一下在天空飞行的感觉。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达机场,我时不时抬头看指引牌,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最后来到三楼的候机室,四周有三面是落地窗,我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们,又转眼看了窗户外那一架架停在机坪上的飞机。
准备登机了,我心里紧张得不得了,从廊桥步入,再走进机舱,机舱并不大,座位也不宽阔。直到起飞的那一瞬间,由于正向加速度导致的超重现象,有一种推背压力。顿时耳朵嗡嗡响,心脏砰砰直跳。原本阴天的天色,飞机一个猛升,冲破云层,阳光从飞机窗涌了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等我适应了光线,往窗外一看,云海在脚下翻涌,天空蓝得那么不真实。
那一刻我很激动,这就是万米高空,就是云层之上吗?飞机飞得很稳,好像停在半空一样,只等地球自转。飞机飞了两个小时左右,跨越一千两百多公里,直到降落西安的时候,出了站,寒风直吹,这与南方的冷不一样。
在西安,我去了兵马俑博物馆、西安钟楼、大慈恩寺。我看到了古都,西安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历史名城的西安,它见了太多来来往往的人,也见过多少起起落落的飞机,应该都是为了它的文化魅力而来的。
如今交通很便利,在天上飞的,在地上和地下穿梭的,每一种交通工具,都像是一枚书签,夹在我人生的书页里。偶尔翻到,那些路上的风景、身边的人、到达时的欢喜,都留在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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