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还没亮。村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李建国早早起了床。他没有赖床，穿上旧衣服，就出门了。他手里攥着一个旧酒壶。酒壶不是新的，用了好多年。壶身上有好几个小口子，摸起来不光滑。这个酒壶是他爸爸留下的。建国爸生前天天用它。李建国一直好好收着，没弄丢过。
　　 李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裤脚上全是干泥巴，一块黑一块黄，很脏。他脚上穿的是旧胶鞋，鞋子上也全是泥。鞋底卡着好多小石子。他每走一步，鞋子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远处传来了公鸡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后来，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有人烧水，有人打扫院子。村子慢慢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说话声、走路声，还有小狗跑来跑去的叫声。
　　 李建国今年刚满四十岁，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他天天要在田里干活，接连地风吹日晒导致他脸蛋黑漆漆的，一点也不白净。他的脸上长着淡淡的皱纹，一笑起来，皱纹就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长得很大，手指短短的，而且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摸起来特别粗糙。这些老茧，都是常年拿锄头种地、搬酒坛酿酒出来的，怎么也消不掉，都是辛苦干活留下的痕迹。旧酒壶里只装了小半壶米酒。这不是他自己酿的酒，是建国爸去世前，最后一次酿的米酒，就剩下的最后这么一点了。
　　 李建国特别珍惜这点酒。不管是下地干活，还是出门办事，都会把旧酒壶带在身上。他舍不得多喝，只有累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小心打开盖子，小口抿一下。喝完就立刻盖紧盖子，放进怀里收好，生怕洒出来了。在他的心里，这个酒壶和里面的米酒，就好像是爸爸一直陪在他身边一样。
　　 李建国的家在村子最南边，家门口不远处，有一块自家的水田。这块田地不大，却是全家最重要的地。他每年只在这块田里种糯米，不种别的庄稼。
　　 春天，他早早就把田地翻松，种下糯米种子。每天都会去田里浇水、除草、施肥，一点也不偷懒。等秋天糯米成熟后，他就收割稻子，晒干以后，打下一粒粒白白的糯米。收回来的糯米，他只留很少一部分，用来家里做饭。剩下大部分糯米，全部用来酿米酒。酿好的米酒，会拉到镇子上去卖，也会有村里人专门来他家里买酒。卖酒赚的钱，他一分都不乱花，全部存起来。一部分钱用来给生病的老婆买药，剩下的存起来，给儿子交学费。
　　 去年夏天，下了好几天的大雨，雨下得又大又急。眼看着村子旁边的小河涨了大水，洪水冲进农田，冲垮了他家水田的田埂，泥土全都被冲走，田里的水也漏干了。田埂坏了就存不住水，糯米就长不好，秋天肯定没有收成。等洪水退去、天气放晴后，李建国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田里去修补田埂。他一锄头一锄头挖土，一点点补好坏掉的地方，再用脚用力踩实泥土，害怕再被大水冲坏。
　　 那时候天气特别炎热，太阳晒得人火辣辣的。他每天都满头大汗，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都被晒脱皮了，也不肯停下休息。他心里特别害怕，担心田埂修不好，糯米长不好，秋天收不到粮食，酿不出米酒。要是没有米酒可以卖，就赚不到钱。眼看着儿子马上就要上初中，学费都还没有凑齐，老婆又得了风湿病，天天都要吃药，不吃药腿就会疼得睡不着觉。一想到这些，他就不敢偷懒，再累也要把田埂修好，好好照顾田里的糯米。
　　 这天早上，当李建国弯着腰，在水田里干活的时候。在水田旁边菜地里忙活的王婶刚好看见干活的李建国，大声喊他：“建国，你又起这么早干活，真是太勤快了！你家的糯米该泡了，酿酒不能耽误时间，泡晚了，酿出来的酒就不好喝了。我告诉你一件好事，镇上的老周前几天来找你，要订十坛米酒，给他儿子结婚用，他只喜欢你家做的米酒！”
　　 李建国马上停下手里的锄头，挺直发酸的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汗水，笑着大声回答：“我知道了王婶，过两天我就泡糯米，绝对不会耽误。老周真的要订十坛酒吗？那太好了！等新酒做好，我先送你一坛尝尝。”
　　 王婶听完特别开心，又说道：“那我就等着喝你的新酒。你一定要抓紧时间酿酒，老周说了，要是赶不上结婚的日子，他就只能去别家买酒了。对了，你儿子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听说初中学费很贵，你天天种地、酿酒，赚钱不容易，千万别太委屈自己。”
　　 听完王婶的话，李建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旧酒壶的小裂缝，心里变得沉甸甸的。安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再难也要凑钱，孩子必须好好读书。只有认真上学，长大才有好出路，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只能在地里干活。老周要的酒，我一定会按时做好，绝不会耽误事情。”
　　 李建国的老婆身体一直很差，从小就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只要稍微累一点，就会头晕难受，躺在床上休息好久才能缓过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偏偏还得了风湿病，这个病特别折磨人。一到阴雨天，双腿就疼得厉害，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来，晚上疼得睡不着，却从来不会跟李建国诉苦。家里所有的重活累活，全部压在李建国一个人身上。
　　 李建国白天要下地种庄稼、打理水田，有空就在家里酿米酒。农闲的时候，还要去镇上的工地打工，搬砖头、运沙子，干最累的体力活赚钱。不管日子多苦，干活多累，他从来都不抱怨。只要老婆和孩子能好好生活，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李建国没读过多少书，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只能留在村子里，跟着爸爸生活。从那以后，他天天跟着爸爸学种地，学打理水田，学习种植糯米。空闲的时候，建国爸还会手把手教他酿米酒。选米、泡米、放酒曲、发酵、过滤酒糟，每一个步骤，爸爸都耐心教他。后来建国爸去世了，李建国接过了爸爸的锄头，也接手了祖传的酿酒手艺。靠着家门口这块水田，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几年。
　　 这二十几年里，李建国每天踏实种地，用心酿酒，从来不会偷懒。但是他一直觉得，自己酿的米酒，没有爸爸做的好喝，总是少了一种香香的味道，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原因。
　　 李建国年轻的时候，村里好多年轻人，都选择了离开老家，去大城市打工。大家都说，城里干活轻松，赚钱又多，比在农村种地、酿酒强多了。那时候，他也特别想去城里打工，多赚一点钱，让老婆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他收拾好了行李，叠好旧衣服，装进布包里，就准备跟着村里人一起出门。可是走到家门口，回头看见生病卧床的老婆，还有年纪尚小的儿子，他立刻停下了脚步，再也走不动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走了，家里就没人照顾。老婆生病没人管，孩子没人做饭，爸爸传下来的酿酒手艺，也会从此断掉。想明白这些，他默默把行李放回屋里，下定决心留在村子里，好好照顾家人，守住爸爸留下的酿酒手艺。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也越来越热，阳光晒在身上特别烫。李建国还在水田里不停干活，弯腰、挖土、除草，一遍又一遍，一刻也不敢停歇。很快，汗水爬满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后背的衣服全部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特别难受，可他还是不肯停下。实在累得撑不住，他就站直身子，简单休息几分钟，再小心拿出怀里的旧酒壶，慢慢拧开盖子，小口喝一点米酒。
　　 米酒暖暖的，喝进肚子里，浑身的疲惫就少了一大半，李建国瞬间又有了力气，可以继续干活了。喝完酒，他盖紧壶盖，把旧酒壶收好，握紧锄头继续干活。
　　 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也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李建国依旧在田里忙碌。这时，他的老婆提着饭盒慢慢腾腾地走来。她由于身体差，走一小段路就会气喘吁吁，脸色白白的，看着特别虚弱。她的手里除了装着午饭的饭盒，还拿着一包药，是早上在镇上诊所买的，专门治腿疼的药。
　　 李建国老婆站在田埂上，轻声喊道：“建国，别干活了，快来吃饭休息一下。我今天吃了药，腿舒服多了。等我的病彻底好了，就帮你一起干活，泡糯米、收拾酒坛，不让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李建国放下锄头，走到田埂上坐下。老婆倒了一小碗米酒，递到他手里。他接过酒碗，递给老婆，温柔地说：“你也喝一小口，暖暖身子，腿就不会那么疼了。”
　　 老婆轻轻摇摇头，把碗推了回去，小声说：“我不用喝，你天天干重活，才最辛苦，你多喝一点。药太贵了，以后少买药，能省钱就省钱，把钱留着给孩子上学用。”
　　 听了老婆的话，李建国心里特别难受，鼻子酸酸的，眼睛都红了。他看着老婆苍白的脸，坚定地说：“你不用操心钱的事，买药的钱、孩子的学费，我都能赚到。我一定会好好给你治病，让你早点好起来。你快吃饭，别饿坏身体。”
　　 老婆不再说话，慢慢打开饭盒。午饭很简单，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碟花生米。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安安静静吃着饭。旁边则是绿油油的稻田，风吹过稻田，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还有小朋友玩耍的笑声，日子平平淡淡，特别温暖。
　　 吃完午饭，李建国让老婆先回家休息，自己又回到田里去干活了。忙到下午，他停下农活，准备去一趟镇上。他需要买酿酒用的酒曲和纱布，这些东西缺一不可。还要去找老周，确定订酒的事情，问问能不能多宽限几天时间。
　　 李建国回到家里，推出一辆旧自行车。这辆自行车他用了很多年，车漆都掉了一大片，骑起来吱呀作响，但是他一直舍不得换掉。他把要带的东西装进布包，绑在自行车后座，骑着车往镇上赶去。
　　 村子离镇子不远，骑车半个小时就能到。镇上特别热闹，大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卖水果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店，到处都是说话声和叫卖声。李建国没有心思看热闹，直接走进卖农资的小店，买好了酿酒需要的酒曲和纱布。店老板和他认识很多年，知道他为人老实，酿酒手艺很好，特意给了最好的材料，还便宜卖给了他。李建国谢过老板，绑好东西，立刻去找老周。
　　 老周在镇上开了一家小杂货店。李建国走到店门口，看见老周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的中年人。这位中年人穿着干净的衣服，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
　　 老周一眼看到李建国，马上站起来招手：“建国，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城里的张老板，他想要正宗的农家米酒，要订很多酒，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李建国连忙走上前，礼貌地打招呼。
　　 张老板上下看了看他，笑着用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听说你纯手工酿的米酒很好喝，我能尝一口吗？”李建国马上点头，拿出怀里的另一个稍微新一点的酒壶，小心倒出一小碗米酒，双手递给张老板。这一小壶，是他自己随声带的“样品”。张老板接过酒碗，小口喝了一点，仔细品尝。没过一会儿，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说：“真好喝！这个米酒味道纯正，一点都不辣喉咙，比城里卖的酒好喝太多了！我跟你订二十坛米酒，一个月之后，我亲自来取货，价钱绝对让你满意！”
　　 李建国听完，一下子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开心得不得了，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忙答应：“谢谢张老板信任我，我一定好好酿酒，按时交货，绝对不会耽误！”老周也笑着说：“记住还有我订的十坛酒，一个月后一起拿，我相信你的手艺！”
　　 从杂货店出来，李建国骑着自行车，心里又开心又着急。张老板订二十坛，老周订十坛，一共要做三十坛米酒。卖掉这些酒，能赚到不少钱。有了这笔钱，就能给老婆买更好的药，好好治疗风湿病；可以轻松拿出儿子的初中学费，还能给孩子买新书包、新文具；家里漏雨的旧房子，也能找人好好修补修补。可是开心没多久，他就又担心起来。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既要打理田地，又要酿三十坛米酒，事情特别多，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很害怕会耽误交货期。
　　 骑车回家的路上，李建国路过镇上的小卖部，进去买了几样小东西。他给自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累的时候抽一根放松一下；给儿子买了一块新橡皮；给老婆买了一瓶便宜的擦脸霜。他还和小卖部老板商量，等新酒酿好，放在店里帮忙售卖，老板爽快地答应了。
　　 买好东西，李建国骑着车就要赶回村子。这时候天快要黑了，夕阳把天空染得红红地，景色特别好看。家家户户屋顶的烟囱里也都冒出了淡淡的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李建国推开家门，儿子立马跑了出来。孩子特别懂事，每天放学回家，都会乖乖坐在桌子前写作业，从来不用大人催促。儿子仰着小脸，开心地说：“爸爸，你回来啦！买到酿酒的东西了吗？我好想喝你酿的米酒呀！”
　　 李建国蹲下身子，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把新橡皮递给孩子，笑着说：“都买好了，过两天就开始酿酒。等酒卖掉，就给你买新文具，给妈妈治病，让妈妈的腿再也不疼。”
　　 儿子拿着新橡皮，高兴得蹦来蹦去，认真地说：“爸爸，你太辛苦了。我一定会好好读书，考上好高中、好大学。等我长大了，就跟你学酿米酒，帮你干活，不让你这么累。我还要把咱家的米酒，卖给更多人。”
　　 听着儿子懂事的话，李建国心里暖暖的，特别感动。他紧紧抱住儿子，轻声说：“好孩子，爸爸相信你。你要记住，不管以后你长多大、走多远，都不能丢掉爷爷传下来的酿酒手艺。这是咱们家的本事，要一代代传下去。”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抱住了爸爸。
　　 这时，老婆已经做好了晚饭。桌子上的饭菜很简单，老婆特意多加了一个菜，还温好了一碗米酒。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旁，开开心心吃饭。儿子一边吃饭，一边讲学校里的趣事，叽叽喳喳特别热闹。老婆不停给父子俩夹菜，不停叮嘱李建国，干活不要太拼命，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李建国喝着暖暖的米酒，看着懂事的儿子和温柔的老婆，心里满满的幸福。不管干活多苦多累，只要一家人平安在一起，所有辛苦都不算什么。这一刻，所有的烦恼和疲惫，似乎全都消失了。
　　 晚饭结束，天彻底黑了，村子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
　　 李建国坐在院子里，吹着夜晚的凉风，手里还是拿着那个旧酒壶，偶尔小口喝一点米酒。老婆慢慢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安静坐着，不用说话，也觉得特别温暖。
　　 过了一会儿，老婆小声说：“一个月要做三十坛酒，还要种地，你肯定会特别累。要是实在忙不过来，我们就少做几坛，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千万不能累坏身体。”
　　 李建国握住老婆的手，笑着说：“你放心，我一点都不累。有你和孩子陪着我，我就很幸福。我好好干活，按时酿好米酒，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你的病会治好，孩子能安心读书，以后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夜深了，外面的风变得凉凉的。李建国扶着老婆，慢慢走进屋里。屋里亮着一盏小灯，灯光暗暗的，特别温暖。墙角堆放着满满一堆糯米，散发着淡淡的米香，静静等着被酿成香甜的米酒。
　　 李建国心里很清楚，从第二天开始，他每天就要更早地起床干活。但是他一点也不害怕，浑身都充满干劲。他明白，只要一家人踏踏实实努力，认真干活，守住祖传的老手艺，日子一定会慢慢变好。就像酿米酒一样，只有用心付出，才能做出好喝的酒，过日子也是这个道理。
　　 可是李建国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酿的米酒，比自己做的更香更好喝。他一遍遍摸着旧酒壶上的裂缝，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更加用心学习酿酒，好好钻研手艺，一定要酿出和爸爸一样好喝的米酒。他会好好守护家人，守住这份酿酒的老手艺，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干活。让村里的人，都能喝到他家的米酒。他一直相信，只要勤劳肯干，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充满希望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