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普陀山祈福
　　
　　 四月十二日，清晨的武汉由于前一天下过雨还带着些许凉意。我早早收拾好行囊，应朋友之邀，踏上了前往普陀山祈福的旅途。此行不仅是为自己散心，更重要的，是为今年即将参加高考的孩子求一份心安。
　　 九点零三分钟的动车准时从武汉站发出，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为田野与山峦。我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孩子寒窗苦读十二年，如今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作为父亲，我能做的除了照顾好他的生活起居，或许就是这一次虔诚的祈福了。朋友坐在旁边翻看着手机，不时与我讨论着普陀山的种种传说与灵验之事，时间便在闲聊中悄然流逝。
　　 下午两点半，动车准时抵达宁波站。出站后，我们按照事先查好的路线，叫了一辆网约车，直奔普陀山朱家尖码头。宁波的天气比武汉要暖和一些，空气中带着海边特有的湿润气息。司机是本地人，健谈得很，一路上跟我们讲着普陀山的种种典故，说观音菩萨如何如何灵验，又说哪座寺庙求学业最灵。我听着，心中越发期待起来。
　　 然而，世事总难尽如人意。当我们下午四点多钟赶到朱家尖码头时，却见候船大厅里人头攒动，一片嘈杂。抬头望去，电子显示屏上赫然打着“因天气原因，轮渡暂停”几个大字。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朋友连忙跑去咨询处询问，得到的答复是：海上雾气太浓，暂时无法开航，至于何时恢复，要等通知。
　　 我们在候船大厅里找了两把椅子坐下，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心中不免有些焦急。大厅里的人越聚越多，有旅行团，有散客，有老人，有孩子，大家的表情各异，有淡定的，有烦躁的，也有像我一样焦虑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点、五点半……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广播突然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轮渡已恢复通航，请有序买票、检票登船。”
　　 那一刻，大厅里响起一片欢呼声。我们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终于登上了轮渡。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船身随着波浪起伏，有些颠簸。我扶着栏杆，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普陀山，心中默默念叨：观音菩萨，我来了。
　　 晚上六点多钟，我们终于踏上了普陀山的土地。天已经快黑了，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们事先在网上订好了酒店，是一家离普济寺不远的民宿。老板很热情，叫上车把我们带到酒店，帮我们拖着行李箱，又叮嘱我们明天去普济寺要早些出发，免得人多拥挤。
　　 简单吃了些东西，洗漱完毕，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传来隐隐的海浪声，一浪一浪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我想起孩子小时候的模样，想起他第一次背起书包上学的样子，想起他挑灯夜读的背影……不知不觉间，眼泪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赶紧擦掉，心中暗笑自己多愁善感，却又忍不住祈祷：菩萨保佑，保佑孩子高考顺利，保佑他能考上一所好的学校。
　　 第二天，我五点钟就醒了，叫醒朋友，我们简单洗漱后便出了门。清晨的普陀山格外宁静，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涤心肺。路边的小草上挂着露珠，鸟儿在枝头婉转啼鸣。我们沿着石板路往普济寺走去，路上已经有成群结队的香客了，想来都是赶早来上香的。
　　 普济寺是普陀山最大的寺庙，也是香火最旺的地方。我们到的时候，寺门已经开了。走进山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天王殿，殿内弥勒佛笑口常开，四大天王威风凛凛。我请了香，点燃，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直奔文殊殿。
　　 文殊殿在寺庙的东侧，殿内供奉着文殊菩萨的塑像。菩萨端坐在莲花台上，手持如意，慈眉善目，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前来祈求的信众。殿内已经有一些人了，大多是和我一样为孩子祈福的父母。我找了个蒲团跪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中默默念叨：
　　 “大智文殊师利菩萨，弟子今日虔诚顶礼，求菩萨保佑我的孩子，在今年高考中能够头脑清醒，思维敏捷，会的题都能做对，不会的题也能蒙对。求菩萨赐予他智慧，让他能考上理想的985大学，将来做一个有智慧、有思维、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仿佛要把所有的心事都说给菩萨听。殿内檀香袅袅，梵音阵阵，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起身，又点了三支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走出文殊殿，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朋友已经在寺门口等我了，见我出来，笑着说：“怎么去了那么久？看你那虔诚的样子，菩萨一定会保佑你家孩子的。”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心中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们在普济寺内又去其他殿堂转了转。观音殿、地藏殿、伽蓝殿……每一尊佛菩萨面前，我都虔诚礼拜，但心中最惦记的，始终还是文殊殿里的那柱香。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上午九点。我们必须上午十二点赶往宁波火车站，乘坐动车前往下一站——潮汕。我心中默默地说：普陀山，我还会再来的。等孩子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我一定再来还愿。
　　 轮渡平稳地驶向对岸，海面上的风浪已经小了许多。我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普陀山，心中感慨万千。这一趟祈福之旅，虽然路途奔波，虽然经历了停航的波折，但当我跪在文殊菩萨面前的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我知道，祈福只是一种心灵的寄托，孩子的高考终究要靠他自己的努力。但作为父亲，能为孩子做的，我都会去做。这一柱香，是我对孩子的爱与期望，也是我对未来的美好祝愿。
　　 愿菩萨慈悲，护佑天下所有的考生，都能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二）游潮州古城
　　
　　 四月十三日中午八点，我们敬香完毕。这个时间说出口时，自己先愣了一下——哦，是早晨八点。在旅途中，人常常会这样，把时间说混了，仿佛日子过得比平时快些，又或者慢些。九点过轮渡，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十点半到了宁波火车站，原订的是下午两点往潮汕的车，见时间尚早，便改签了十二点三十六分的，晚上七点三十六分到潮汕火车站。夜里的潮州古城，灯火温温的，像旧式的妇人，不施粉黛，却自有风韵。吃了晚饭，入住古城里的民宿酒店，那是一家改造过的老房子，木门铜环，推门时有吱呀的声响，仿佛是这古城在轻轻咳嗽。
　　 第二天照例五点半起床。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像上了发条的钟，到点就醒，无论身在何处。洗漱后出门寻早餐，古城的街巷还在睡着，石板路湿漉漉的，大概是夜里下过雨。走了许久，竟不见一家开门的店。这倒是奇了，在武汉，这个时辰早点摊早就热气腾腾了，蒸笼里的水汽能漫到街对面去。问了当地人才知道，潮汕人开店要七点半以后。于是便等着，等着这城慢慢醒来。七点半，终于找到一家肠粉店，那肠粉薄得透光，滑嫩得很，浇上特制的酱汁，确实不错。只是等这顿早餐的工夫，让我想起木心的话：“从前的日色变得慢”，现在的日色也慢，只是慢得叫人有些不耐烦了。
　　 九点出发看景。我的脚痛一直没好，打着绑带，走不快，便和朋友花一百块钱包了辆人力车。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说起景点来如数家珍。第一站许驸马府，是北宋英宗时驸马许珏的府邸。这宅子有意思，门槛特别高，车夫说那是当年规矩大。我想也是，娶了公主，规矩能不大么？只是不知那许驸马日子过得可舒心。公主下嫁，带的嫁妆怕是比整个许府都值钱，这府里的一砖一瓦，不知哪件是许家的，哪件是赵家的。车夫说后来许家出了不少名人，想来这驸马也算争气，没有辱没了门楣。
　　 第二站潮州府城，其实就是古城墙的一部分。城墙不高，却厚实，斑斑驳驳的，长着青苔和野草。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老城的屋顶密密匝匝的，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此起彼伏。第三站古大士庵，庵很小，香火却很旺。门口有副对联：“慈云普覆三千界，甘露长流六道中。”字写得一般，意思却是好的。第四站已略黄公祠，里头有座清代的金漆木雕，精细得叫人不敢呼吸。那些花鸟人物，层层叠叠的，雕工之繁复，怕是连鸟看了都要眼花。车夫说当年做这个的工匠，一雕就是几年。几年雕一座木头，现在的人哪里肯？都忙着挣快钱去了。
　　 第五站君城义仓，是个老粮仓。车夫说当年这里是存粮食赈济灾民的，现在改成了景点。粮仓空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说明文字，讲着当年的善举。我在里头站了一会儿，想那些年，这里该是堆得满满的米粮，灾民排着队来领，总算是给人一点活下去的希望。第六站海阳儒学宫，是祭祀孔子的地方。大成殿的屋顶是重檐歇山顶，黄瓦红墙，气派得很。只是游客稀少，比起开元寺的香火，这里冷清多了。第七站东门楼，也就是广济楼，是古城的正门，巍峨雄伟，像个守门的将军。第八站开元寺，这是今天最热闹的地方。寺是唐代建的，历经千年，香火不断。我去时正好有法会，和尚们念经的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飞。有人在拜佛，有人在烧香，有人只是坐在廊下发呆。我也发了会儿呆，想这寺见过多少朝代兴替，见过多少人来人往，它都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立着。
　　 八个景点转下来，各个有各个的故事。车夫讲得口干舌燥，我听得也头晕脑胀。历史这东西，听多了就觉得沉，像背着一袋石头走路。中午找了一家专吃鹅肉的餐馆，点了个398元的套餐。鹅肉是卤的，香得很，配着酸菜吃，解腻。潮州人做菜精细，一盘鹅肉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像是要上供似的。吃完回酒店休息，到底年纪不饶人，走了半天，腿脚都浮肿了。
　　 下午三点，步行到广济桥。这座桥有名，是中国四大古桥之一，中间有十八只梭船连接，白天搭成桥，晚上拆开让船通行。我到时桥上已经排起了长队，等了二十分钟才上去。桥上的亭台楼阁一座接一座的，每座都不一样。走在上面，脚下是韩江的水，绿沉沉的，流得不紧不慢。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古意盎然了。只是人多，熙熙攘攘的，古意里夹着现代的热闹，倒也相得益彰。
　　 从桥上下来，找了一家茶馆喝茶。潮州的工夫茶是有名的，茶杯小得像玩具，一口就能喝完。可泡茶的工序却繁琐，烫杯、洗茶、冲泡、刮沫、淋盖、烫杯、洒茶，一整套下来，没有十分钟喝不到嘴。我到过不少地方，也品了不同地区的茶，听了不同的茶文化，只懂得喝茶的人不一样，看出去的风景不一样。我认为茶道是有禅意的。我想，人到了一定年纪，品茶的兴趣是不是要改变一下，闲来无事时，邀几个老朋友一起喝茶谈古论今，消磨时光。
　　 五点半，叫了滴滴回酒店。司机是个年轻人，车里的音乐放得很大声，是时下流行的歌。窗外的古城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明天就要离开潮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也不知道还来不来。这世上想去的地方太多，能去的地方太少，就算去了，也不过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所谓的游记，大概就是这样，记一些琐碎的事，发一些无关紧要的感慨，然后回家，继续过原来的日子。
　　 晚上躺在床上，脚还在隐隐地痛。翻看白天拍的照片，那些古迹在镜头里显得更古了，也更假了，像是舞台上的布景。我忽然想起曾经认识的一位老人，想起他那句“看出去的风景不一样”。其实风景都一样，不一样的，是看风景的人。今天我看这古城，和十年前看，和十年后看，定然是不同的。今天我和朋友一起来，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若是一个人来，怕是另一番心境了。
　　 古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明天就要走了，走之前，还想再去吃一碗肠粉。
　　
　　 （三）初探南澳岛
　　
　　 四月十五日，晨八点半，我们从潮州古城出发，预备去南澳岛看看。天气倒是不错，不冷不热的，正是出行的好时候。车子出了古城，上了高速，两旁的山峦田地便渐渐多了起来。我靠在车窗边，看那些南方的树——叫不出名字，只是绿得发亮，绿得要滴下来似的，心里便有些欢喜了。
　　 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导航说前面就是南澳大桥了。远远望去，这座桥委实壮观，像一条长龙卧在海上，一眼望不到头。桥身微微拱起，又缓缓落下，延绵着伸向海天相接的地方。据说有九千多米长，是广东最大的跨海大桥了。我正想着要在桥上看看海景，不料车子却慢了下来，先是六十码，接着四十码，最后竟只有二十码不到，走走停停的，像蜗牛在爬。
　　 “堵车了。”开车的朋友说。
　　 我往前张望，南澳岛大桥是双向两车道，进南澳岛这侧，车流密密匝匝的，看不见头，对向车道车辆稀疏。再往旁边看，海水倒是清得很，绿中泛着蓝，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有些小岛，影影绰绰的，像是水墨画里的点缀。只是这堵车实在恼人，二十码的速度，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就这样磨了将近一个小时，好不容易过了桥，才发现堵车的缘由——原来不是事故，也不是修路，竟是些游客把车停在路上，自己跑到海边拍照去了！一辆接一辆的，占了一条车道，后面的人见了，也有样学样，慢慢地竟堵成了一锅粥。我四下里找交警，却一个也没看见，心里不免有些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