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缘】受伤渡劫的难忘记忆之一祸起斑马线(散文)
也不是说没有住过院,但那终究是十几二十天的中短期体验而已,远远没料到会是一百余天的漫长马拉松的煎熬;也不是说没经历过住院期间的诸多限制和不自由,但那毕竟是三年疫情期间特殊时间的特殊安排,远远没有料到会是在一张病床的方寸之地上解决吃喝拉撒睡长达三个月之久的不堪回首。好在这一波漫长的住院生涯终于在寒冬腊月和春暖花开之交,得以告一段落。人们说,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当我在老婆的注视下,拄着拐杖,趔趄着走出住院部的大门,晒着久违的太阳并吸着新鲜的空气的时候,一种满足感在不期然间充盈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我终究还算得是一个文人,习惯于回顾和思考。于是,便决定把这一住院期间的林林总总记录下来,也就有了下面的这个文字序列。
去年深秋的某个夜晚,时值周三,正是老婆晚自修督班的日子。我和老婆老夫老妻二十余年了,一直有个优良传统,但凡她晚自修督班,只要我不加班或未外出出差,那是一定要去学校接她下班的。即便有时有一些应酬,但凡可能,我也是会尽量掐着点到老婆学校门口等她的。虽然家里距离她的学校也就不到一千米的路程,她也会开车且车在学校。反倒是我,非但不会开车,还要去学校蹭她的车倒着坐回来。用现在比较时髦的说辞,我这个叫做“反向下班接送“。要说这个接送一定很有意义吧,倒也未必,只是享受一下”夫妻双双把家还“的那种轻松和惬意罢了。别人不止一次问起我这个话题,而我总是淡淡一笑,答曰”无他,习惯耳“。
我清晰地记得,那晚天气尚好,无风无雨。行走在街巷的一角,甚至还可以略略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淡淡的桂花的香味,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暗示你这是个“金风送爽,丹桂飘香“的美好时节。且说我从小区出来,在走了几百米的非机动车道后,便是沿街的一段长长的机动车道。开始尚有人行道可供选择,我便沿着人行道很悠闲地漫步前行。如是几分钟后,因要穿越一段居民区,路面陡然狭窄,人行道也是倏忽不见。因此,我便从路的旁侧行走。这样又走了约莫一两百米的样子,当穿过两幢房子搭成的一个高大门洞时,眼前豁然开朗,便是又一条阔大的沿街大道。和刚才的机动车道略略小众不同,这条大道正是城区的主干道之一,作为老城区的核心地块,这里在新城开发之前曾一度被戏称为“全县的南京路”,历来车水马龙,热闹繁华得紧。
走出门洞往左,拐上人行道后略略前行二三十步,便是一处极为醒目的斑马线。这里地处老城区的交通要冲,衔接好几个方向的往来车流,在交通的导引上十分重视。为妥善有序引导车流及往来的行人,在斑马线的上下各一百米处,还分别设有一处红绿灯。而斑马线本身,就隐含着“车减速,车让人”的内中含义。只是多年前一开始大张旗鼓启动“礼让斑马线”文明行动的时候,因了技术手段的落后,只有单靠执法和志愿两支力量在现场实施,效果奇差,吃力还不讨好。那个时候我在负责此项活动牵头职责的文明办工作,对其中的苦头深有体会。现在好了,各类监控无处不在,且有了和车辆信息的智能化关联,让“谁不礼让处罚谁”精准到肉,这项活动的威力一下子大增。我知道,眼前的这条斑马线属于礼让的重点路段,也是处罚的一大重点,个中的利害关系早已为司机和行人所熟知。因此,在接老婆晚自修下班的路径上,这就是首选。实在说,这条斑马线我已经走了十年有余,自当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站在斑马线这端的人行道上,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堪堪才过七点半,而老婆的晚自修下课是八点钟。在路线上,过了这条大斑马线之后,右拐沿着店铺人行道复行几十步,再过一条小斑马线,便到了老婆学校的传达室门口。从时间上算起来,七点四十分之前绝对可以到老婆学校。和往常的几乎掐点到比起来,似乎提早了那么一丢丢。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可以先到老婆的办公室上上网,浏览一下新闻,品评一下网文,那也是挺充实的一件事情啊,我一点也不觉得提早到有什么不妥。
于是,我按捺下心中的各式想法,抬头往斑马线的前方望去。虽然已到七点半,但作为重点路段,光线的保障十分到位,看去整体较为明亮。唯一有些小缺憾的是,斑马线两侧的行道树有点枝叶的遮蔽,光线透过罅隙照射下来,在马路上形成了一些斑驳。我清晰地看到,正有三位女子行走在斑马线上。因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只大体估摸是中到老年的样子。不过从行走的姿态上看,倒也算是比较时髦的人,颇有点袅袅婷婷的味道。袅袅婷婷这个词一出来,我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要是被老婆知道我的这个想法,又该说我这个假文人老不正经了。既然有人在斑马线上走,那我跟着走肯定是没问题的。何况,在我眼角的余光处,也依稀觉得不远处的红绿灯正放射出一抹红光。一念顿起,我便很自然地追随着三个女子的身影走上了斑马线。正当我心无旁骛地在斑马线上直行时,突然听到了斑马线两侧的人行道上有人发出了惊呼声。我正在纳闷间,猛然感觉到身体的左侧有一股强风袭来。随即,又听到“呲”地一声,像极了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天可怜见,当我惊觉过来再往左侧转头的时候,一辆轿车已经窜到了我的跟前,和我亲密接触。饶是作了强力刹车,我还是听到了前车头和我臀部相碰的声音。在我往下倒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敢情那惊呼声是为我而来。搞笑的是,此时下意识涌上我心头的台词居然是动画片里经常出现的“完了,芭比Q了,摊上事了”。
随着车的停下,肇事车主也慌忙下车。这是个和我上下年纪的中年男子,穿着休闲装,戴着眼镜,看上去倒也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倒地的我自我感觉了一下,貌似并无大碍,便撑着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终究是知识分子,连骂人也不太擅长,我对着车主说“你怎么回事,斑马线也开这么快?难道长着眼睛不看的么?”这时我心里想的还是老婆的学校老婆的办公室,想的还是去办公室蹭网,想的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我便打算拖着伤腿尽快走过这条糟糕的斑马线了事。
然而,有开步走的想法,动作却跟不上了。随着腿的无力感和酸胀感袭来,我悲伤地发现,我貌似无法走路了。而且,由于有了开步的动作,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直立状态,重新又倒了下去。这个时候,司机很急切地对我说:“别动别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马上报警,马上打急救电话。”说完,他便开始在手机上拨号。我知道,这不是我逞强的时候,便听取了司机的建议,乖乖地躺在斑马线上。也是凑巧,我躺的地方正是斑马线中间的位置,隐约可见几条黄线的标注。
此时,随着红绿灯的切换,除了撞我的这辆车所在的车道之外,其他车道的往来车辆开始正常通行。躺在斑马线黄线上的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两侧车辆的气息。轮胎带起的阵风,还隐隐约约地飘刮在我的脸上。于是,我故作幽默地对着已经打完电话的司机说:“师傅,现在你倒是真的要帮我看牢下两边的车辆。要是它们再偏移一下,那我真的是避无可避要完蛋了。”司机听我说完,不敢大意,便走到了我的旁边,客串了一下守护者的角色。我长嘘了一口气,至少面上是比较安全了。稍稍放松下来的我,抬头看了看夜空,居然发现还有几颗星星在调皮地闪烁。我掏出手机,很淡定地给老婆发了个微信,曰“我被车撞了”。然后,又给单位领导打了电话,表达的意思是自己过斑马线被车撞了,暂时的感觉还行,但总归要请几天假,先报备。做完了这两件事,我想了想,反正躺着也是躺着,闲着也是闲着,还是接着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因为老爸走得比较早,在我工作的第一年就没了,老妈一直和我住在一起。从我开始工作起,到恋爱结婚,再到生大宝小儿二宝小女,老妈基本和我们都在同一个生活频道。如今大宝小儿已然在外地读大学,日常的联系自然少了许多。而二宝小女刚读小学,日常的起居用餐以及上下学的接送,还是需要一个兜底的存在。毕竟老妈也已年逾八旬,体力精力自然不能和大宝小儿那个时候相提并论。但俗语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老妈给我们做支撑,在我和老婆都没空的时候,二宝小女的基本安排还是有保障的。今天就是这样的一种状况,在我出门接老婆晚自修下班时,二宝小女在家里的作业洗漱云云,都交给老妈来落实的。电话很快接通,老妈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出了状况,还很轻松地问我是不是已经到了学校。等听到我说被车撞了之后,一下子讶异并提高了音量,连声音都变了形,但说的内容却实在没有什么营养,只是在一连串地重复“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这样不当心?现在要不要紧?”说实在的,我哪里知道要不要紧,只是不想让老妈太过着急而已。眼看着老妈还要继续絮絮叨叨,我立马打住话题,指令性告知她在家里管好二宝小女是最大的任务,我这边已经和老婆讲好,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果断搁了老妈的电话之后,我想着今天晚上怕是不能回家睡觉了,也就是说晚上肯定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待遇了。这样一想,再联系到老妈的那种无效焦虑感,我也不禁有些懊恼起来。真要很玄幻地说起来,但凡我早一分钟或晚一分钟过斑马线,都可以避开这个祸患。莫非,还真的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么?
这个念头一起,我的脑海中便一下子复盘起这起车祸的个中缘由来。还别说,细节经不起推敲。从理论上说,我应该有好几次的机会可以避开这个时段的:
今天是重阳节,自有它尊老的独特含义。因此,今天傍晚我去接二宝小女放学的时候,一路上就给她灌输重阳应敬老的道理,尤其特别和她点明在家里这个敬老就要具体化到对奶奶的关心尊敬上。接着,我就借重阳节的由头,引导她去水果店挑选水果用来孝敬奶奶,当然这个钱还是要由我来支付的,要的就是这个心意。二宝小女果然心领神会,一点就透,专门挑了日常不太会买的甬橘。这个甬橘,好就好在既好看又好吃还轻便并且不便宜,颇有点“礼轻情意重”的味道。我们提着甬橘,一进家门,二宝小女就直接点明主题,说了一大堆的好话,哄得我老妈心花怒放,直言没有白疼这个乖孙女。也正是有了这个铺垫,晚饭的氛围就显得更加融洽,老妈的话也较往常多了许多。所以,在这样过重阳节的烘托之下,我再多喝哪怕一听啤酒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果真这样做了,那我出门接老婆的时间也就自然往后延迟了。此其一也。
自打二宝小女升入三年级之后,因为换了语文老师,不同的老师不同的风格,所以日常的阅读视频打卡成为她必须时时坚持的学习任务之一。好的习惯是需要监督完成的。二宝小女阅读是喜欢的,视频打卡是不喜欢的。原本我们也很想培养她的这种自觉性,但尝试了几次,除了领教到她的磨蹭功夫并授予她“磨蹭大王”的称号之外,均以失败收场。我们想明白了,所谓的打卡,还是外力靠谱点。介于此,但凡老婆晚自修,监督二宝小女阅读视频打卡的任务便理所应当地落在了我的身上。今晚自然也不例外。在我还在吃饭的时候,老婆的温馨提示便发了过来“别忘了监督磨蹭大王阅读打卡”。收到指令,当我正要去抓落实的时候,却发现二宝小女并不在客厅。我走到房间一看,她居然在床上美滋滋地睡着了,而一本动物小说正摊在一旁。也许是看得太认真,以至于认真到睡着了吧。我喊了她几声,结果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貌似很不情愿的样子。这样的状态,显然不适合打卡,我只得作罢。假如这个时候监督了二宝小女的视频打卡,那我的出门肯定要晚上几分钟。此其二也。
从家里出来,行走在沿街的人行道上,却见某家便利店的门口,正摆着一张简易方桌,四人团团围坐,在玩“三柯一斗地主”的扑克游戏,一旁还站了若干围观者。说来好笑,最近中午休息的时候,总在电视上看杭州六频道的边锋游戏,也就是看人家在屏幕上玩这个“三柯一”。四位选手的龙争虎斗倒在其次,最有趣的还在于棋院专家夹杂着杭州腔所作的犀利点评,很多时候妙语连珠教人忍俊不禁。看得多了,自然也会有点心得体会。正所谓“爱屋及乌”,从荧屏上的边锋到实际场景的“斗地主”,由线上到线下,加入旁观大军,那是再日常不过的事情,毫无违和感。实际上,在走过这张方桌的时候,我是动了停下来的心思的。只是在莫名其妙地犹豫了一下之后,并没有停下脚步。此其三也。
凡此种种,我但凡抓住一个,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了吧。但哪里有那么的假设,不然也就没有“命中注定”这个说法了。我躺在地上正在胡思乱想,却见救护车打着跳灯正行驶过来。我被担架抬上救护车后,第一时间问了车的目的地。当得知去的是老城区的县中医院之后,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说了声“好”。原因无他,只因县中医院是全县几所综合医院中离我家最近的,就算步行,也就半个小时左右。这种情况,对我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来说,在照顾看护上是最为合适的。何况,骨伤治疗本就是中医院的优势学科,在全县老百姓的口中很有好评。打听清楚了去向,我又掏出手机,给老婆再发一个微信“去的是中医院”,和先前的那句“我被车撞了”形成语言逻辑的呼应。发完微信,我以一个放松的姿态平躺回担架,伴随着救护车特有的那种“唉哟唉哟”声前往中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