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马大姐发来一起吃晚饭的邀请，下班后，我直接去了马大姐家。正吃着，她忽然放下碗筷，轻声问我：“这一阵，你联系过农庄主大姐吗？”我茫然摇头，她眼底便沉了几分，缓缓道：“大姐的儿子一雄，肝癌扩散了，已经是晚期了。”
　　 那一句话，惊得我手里的筷子一下子掉在桌上，愣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后便埋下头，一口接一口地扒着碗里的饭。昨晚我吃得格外多，几乎要吓着大姐。原来人在心头翻江倒海时，真的会靠进食来压住情绪。这次，我算是彻彻底底成了这类人中的一员。
　　 农庄主大姐的独子，名叫一雄。单这一个名字，就藏尽了父母的半生期许——愿他顶天立地，做自己人生的英雄。我与一雄见面不过两三次，都是在蓝天救援队的拉练中，可他留给我的印象，既清晰又深刻。他高大挺拔，眉目清朗，笑容坦荡明亮，全然不像一个刚从十年牢狱里走出来的人。
　　 是的，去年十月，他才走出牢狱，重新获得自由，终于可以站在阳光下自由地呼吸。那场牢狱之灾，纯属无妄之灾，他是被一位朋友坑害了。
　　 曾经的一雄，是燕化公司消防中心的一名正式职工。他经年勤恳踏实，恪尽职守，年纪轻轻便屡获优秀青年称号，更荣立过二等功，数次三等功。疫情封控那年，我在大姐家过年，与她在封闭的阳台上包饺子，馅料是在春天里留下来的野菜，再拌以鲜肉，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盆里，绿油油，亮晃晃的。
　　 那天大哥心情极好，把年货收拾妥当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摞证书与奖杯，那是他与儿子的荣光。也是那一刻，我才知道，这对总是相伴劳作的夫妇，原来还有一个儿子。
　　 认识大姐多年，多次一同参加志愿活动，我也常去她家临河的农庄里赏花摘果，我见到的始终只有二老，我便默认为他们无儿无女，也从不多问。我一直认为，每颗人心深处总有不愿触碰的伤疤，旁人不该轻易揭起。有些话不说，只是时候没到而已。
　　 “李子，你看，我儿子帅不帅？”大哥举着一张照片，语气里藏着难得的骄傲。在我印象里，大哥向来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做事，正如爽朗的大姐常笑说，她是元帅，他是士兵，吩咐一句就去任劳任怨，从无半句怨言。他们的朋友很多，各行各业，家中聚会也是络绎不绝，大哥总在幕后默默备菜做饭，大姐则与众人谈笑风生，温和又热忱。
　　 听大哥问，我停下手里的饺子皮，看向照片。照片里的青年瘦高挺拔，浓眉大眼，一身制服英姿飒爽，帅得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是您儿子？我一直以为……”我惊得语塞，看看大哥，又看向大姐。
　　 “是我家一雄，今年十月，就能回家了。”大姐本就白里透红的脸颊，更加红润了。
　　 她慢慢说起儿子的往事。一雄在原单位本来前程一片大好，可有一个朋友辞职经商，资金链断裂，哄骗他帮忙借贷，一雄一念心软，竟坠入高利贷深渊。利滚利的债务如同无底深渊，一个普通职工，如何承担得起？直到被起诉，他才敢告诉父母。那时若倾尽所有、四处借贷，三十万欠款本可以还清，可大姐心一横，决意让他受一次教训。于是，十年牢狱，换一场迷途知返。
　　 在他入狱前夕，婚姻也随之破碎，新婚妻子决然离去。
　　 可这对善良的夫妇，从没怨天尤人。他们早已暗下决心，等儿子服刑期满回家，他们要一起把那笔债一一还清。他们总说，做人要心底坦荡。谁家的钱都来之不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绝不能亏欠他人半分。
　　 “我儿子很快就回家了。”望着大姐眼里的光，笨嘴拙舌的我一时语塞，只连声夸赞，满心盼着他们一家人团圆，开启崭新的日子。
　　 那天饭后闲谈，大姐拉着我的手，郑重而温声地托付：“孩子出来就四十多了，你若在老家遇见合适的姑娘，帮忙牵个线，哪怕带着孩子也没事，我们一定待她如亲人，只求她能跟一雄踏踏实实过日子。”
　　 大姐一直看好我，一直劝我正式加入蓝天救援队，与她一同奔走。我本是农家子弟，吃得了苦，耐得住劳，经年磨砺，性子也沉稳温和了许多。只是缘分没到，我始终没遇见能与一雄真心过日子的人。曾有人介绍一位独自带儿的女子，可她所求不过是儿子的北京户口，并非真心相守，我便婉言谢绝。
　　 一雄回家后，仿佛要把十年缺失的孝心尽数补上。在暂无工作的日子里，他常随父母亲参加救援队活动，与队员们相处融洽，打成一片。他每天坚持跑步锻炼，即便在狱中，也不曾自暴自弃，常帮着警务人员处理电子难题，出板报，教同伴读书识字。
　　 回到家后，买菜做饭、洗衣收拾，一应家务全包，带父母出游，陪亲友相聚，总是举止大方，不卑不亢，丝毫不见牢狱之人的卑微与落寞。
　　 一次拉练爬陡山，我心生怯意，脚步迟疑之际，他已矫健攀至高处，回身伸出手，沉稳可靠地鼓励我：“姐，别怕，我拉着你，放心吧。”活动结束，我同他一家三口回家，他烧水沏茶，让大姐我们仨喝茶聊天歇脚，执意不让插手厨房任何事务，在饭桌上还频频将好菜推到我面前，又不停给父母夹菜，温柔体贴得让人心头一颤。那时我便默默想，这样好的人，哪个姑娘有幸嫁给他，该有多幸福啊。
　　 后来，一雄去往外地工作，去年春节才回京团聚。不久前聚会，大姐还笑着说，儿子去东北去见女朋友了，可继而又忧心忡忡地问起他后背久痛不愈的缘由。燕化医院的秋芳大姐劝他尽早检查，谁知一查，竟是晚期肝癌。
　　 上周末董大姐邀我与马大姐她们一起小聚，我因不在京未能赴约。昨天听到消息时，却是这般令人心碎的结局。
　　 “大姐，我们是不是该凑些钱，略表心意？”我轻声问马大姐。
　　 “大姐未曾开口，我们只能装作不知道。志芳她们商量，以‘薆来小院’之名发起募捐，我们就等消息吧。”薆来小院是志芳组织的一个公益组织，我们都是其中的一员。
　　 或许，如马大姐所说，静静等候，才是当下最妥帖的姿态。可我心头翻涌不息，农庄主大姐一家待我素来亲厚，那些温暖点滴历历在目。如今他们半生期盼落空，眼看一个重获新生、正要好好活过的人被病痛扼住命运，我心里怎得安宁？
　　 一雄，他本该是英雄。他熬过黑暗，洗清过往，正要拥抱人间烟火，却要与这个世界匆匆告别。而他善良宽厚的父母，半生辛劳，满心盼来团圆，竟又要承受白发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我岂能心安？
　　 风过农庄，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个名叫一雄的青年，他的阳光与温柔，他的孝顺与坦荡，他迟来的自由与未及展开的人生，都将化作一声叹息，落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