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超市买菜回来，阿菊站在小区的公示牌跟前，有一会儿了，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面前的招租广告。广告，和她是密切相关的。她目前在那一家做家政服务，为主人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主人姓孟，她称呼为“孟先生”，孟先生有个女儿，她称呼为“孟小姐”，刚刚参加了当年的高考。孟先生对女儿疼爱有加，特意辞去原先工作，在学校附近重新找了一份，就是为了陪读，方便照顾女儿。孟小姐高考完毕，听说，考得挺好的，可以考上理想中的大学。既然考上了大学，当然不用继续在原处租住，房子的原主人，不就得接着招租吗？
　　 不得不说，孟先生和孟小姐待阿菊很好，和亲人一样，并没有把她当成佣人看，有事找她，孟先生称呼为“菊姐”，孟小姐称呼为“菊姨”。回想着往事，她还是头一次听外人那么称呼，眼眶瞬间红了。孟先生每月第一天会给她发上月的薪水和当月的日常生活开支，他从不担心她会报假账，也不过问买这个花了多少钱，买那个花了多少钱。可以这么说，家里三个人的日常费用，他完全交给她一个人负责。人家待她那么好，对她那么放心，对来自偏远小山村的她来说，必须要做好主人交待的所有事，绝对不能含糊，以免对不住主人对她的好。她做事，是很认真、很认真的，做饭、洗衣、家里卫生，还真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她还记得第一顿饭时，孟先生父女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想起那顿饭，还有不堪回首的往事，阿菊又不由得红了眼圈。
　　 做好饭，阿菊将之摆放在餐桌上，三菜一汤，外加一叠油泼辣子，按量来说足够。说实话，她心里没底，眼前的饭菜，她认为是她的最高水平，可孟先生会怎么想，孟小姐会怎么想，她都不清楚。这是劳务公司介绍的第三家，要是没有被主人看上，她还要继续交钱，否则，劳务公司不会给她介绍活了。刚刚从老家过来，她身上的钱有限，每花一次钱，她都是精打细算，恨不得把一块钱分成两半花。
　　 孟先生和孟小姐相跟着过来坐下，瞅了一眼饭桌，夸着饭菜香。阿菊颤抖着双手，给他们分别递去筷子。他们都是先试着尝了一小口菜，紧接着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见了，她顿时心里一喜，看来，她可以留下了。
　　 接下来，孟先生边吃边说：“菊姐，上桌，咱们一起吃。”
　　 阿菊如同被强大的魔法定住了，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孟先生继续说：“菊姐，进了这个门，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太客套，以后，咱们三个人之间，没有主次之分，都是主人。我们父女俩要感谢你，为我们提供这么好的服务。这菜啊，是真好吃。还有这油泼辣子，闻着入味啊，看着就有食欲，我能一口气吃个大馒头。”
　　 孟小姐邀请阿菊入座，为她递去筷子，她颤抖着双手接住，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马上擦了擦泪水，笑着说：“先生、小姐，只要你们喜欢，不嫌弃我的手艺粗糙，再苦再累，我都能做到的。”
　　 孟小姐说：“菊姨，你太谦虚了，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油泼辣子。你简直太厉害了，完全是老天爷对我们的特别恩赐。”
　　 他们并不知道阿菊为何那么激动。说来，她还真是苦命人。还没结婚就没了父母，被村里的长舌妇说是克这个克那个的，在家天天看哥嫂的脸色，好不容易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没想到又被公婆、丈夫嫌弃没生个儿子。她没少吃苦，白天地里干，夜里家里忙，时常忙到后半夜，累得直不起腰、抬不起腿。即便是这，公婆给她找麻烦，丈夫时常打她，还有女儿也不待见她，成天嘟囔着都是被她害得不招亲爷爷奶奶喜欢。在那个家，除了干活，她不敢有任何奢望，上桌吃饭，她从来没想过。只要家里还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让她睡个脚就行。至于三餐，随便在厨房对付一口，饿不死完事。后来，那么糟糕的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只能离了婚，出了那个门，她该去哪里？她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么大的世界，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在父母的坟前，她哭啊哭，哭得嗓子没了声，两眼泪汪汪。她虔诚地盼着天堂的双亲能为她指条明路。可路，在何方呢？她不知道。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有过路的好心人看见了，为她指了一条明路。
　　 “麻烦，让一让，让一让。”有几个人抬着沙发过来了。
　　 阿菊回过神来，让了让，待他们离去，她离开了公示牌。
　　 到家后，看时间，到了饭时，阿菊开始做饭。得知原主人招租的消息后，她把在这里的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来过，她很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做饭时，她尤其认真。特别是那父女俩念念不忘的油泼辣子，从头到尾，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油泼辣子看着简单，里头的学位多着呢。从原料到调味料，都要精挑细选，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否则，会影响口感。作为地地道道的庄户人，种了几十年的地，什么样的辣椒最好，什么样的芝麻最香，还有调味料，她最清楚。别看这油泼辣子，她做了很多次，闭着眼睛，也能做好，但对她而言，每一次其实都是第一次。她要对得起那父女俩对她的真心实意，因而家里这些大大小小的琐碎事，她向来是一丝不苟的，绝对不会马虎的。
　　 时间久了，阿菊能算出来什么时候做好饭，孟先生和孟小姐刚好到家。这一天，也是刚刚好。她将饭菜端上桌，熟悉的脚步声便传来。
　　 阿菊去开门，孟先生和孟小姐边说着感激话，边走进来。
　　 孟小姐说：“太好了，菊姨对我们真好，刚到家，就有香喷喷的饭菜吃，我简直太幸福了。可惜啊，妈妈没有我这么好的口福喽。”
　　 孟先生说：“你妈有工作要忙，本来啊，我也很忙，为了你，才住在这里。三年时间，起初觉得漫长，这到头了一看，真快啊。”
　　 “谁说不是呢？眨眼间，我高考完了。”孟小姐洗了手坐在桌前。
　　 孟先生也去洗了手坐下：“我的任务总算是圆满完成了。你妈也真是的，陪读这任务，本来是她的活。谁知，最后扔给我，搞得我这几年和家庭主妇一样，每天都是一大堆琐碎事。太累了，太累了。”
　　 “我妈来，你放心吗？再说，就我妈那文科脑子，有能力为我这理科生辅导作业吗？很显然，不能。你累什么？咱家，要说累，那绝对是菊姨，每天忙忙碌碌的，啥时候歇过？她都没说什么，你倒好，成天是苦啊累啊，听得我真替你脸红，男子汉大丈夫，不叫苦不喊累。”
　　 “你这还开始教育我了？是，为了咱们俩，你菊姨是挺累的。”孟先生面向阿菊，“菊姐，这么久以来，家里这里里外外真是辛苦你了。这家里还真离不开你，要是没有你，这里会是什么样？不敢想。”
　　 阿菊忙推辞：“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孟先生说：“今天啊，吃饭前，我先说一件事。”
　　 阿菊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这一刻终于来了。原先，刚刚看到那则招租广告时，她特别害怕，担心了好一阵子。日子稍稍久了些，她也静下心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继续去别处找活。这么大的城市，总有她的一席之地。现在的她，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她，之前的她死了，她现在是另外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年，接触的人多了，对于未来的生活，她始终有着足够的信心和坚定的信念。现今这时代，真是好啊，只要勤快，肯定是饿不死的。那么一想，她不再担忧以后的生活。
　　 孟小姐拿起筷子，试探着问：“我都饿了。要不，我先吃点。”
　　 “你吃你的，我说我的，咱俩谁也不影响谁。”孟先生接着说，“菊姐，小区公示牌的招租广告，不知，你看见了没有？”
　　 阿菊手心里冒着汗：“我看见了，贴在那里有一阵子了。”
　　 “是这样的，前不久，有一天刚好闲着，我得空联系了房主。人家也答应了，下一家住进来的，要是有需要，会尽快给我说的。”
　　 一听，阿菊顿时泪盈满眶，不断说着发自肺腑的感激话。
　　 “先别急，不要谢我，后面这有谱没谱的，还不知道呢。”
　　 阿菊含着泪：“那我也要谢谢你，你是不知道，我以前过得有多狼狈，家里哪有谁真正关心过我？连正眼瞧我一下，也觉得碍事，别的，我哪敢奢求？现在说这些，我也不怕你们父女俩笑话，我原来那日子过得，说难听点，连猪圈里的猪娃子都不如。你们待我，到底有多好，我全都记着呢，我真会一辈子记着，永远不会忘记的。”
　　 沉思片刻，孟先生说：“你的过去，我大概了解了一些。”
　　 “什么？”阿菊一愣，“你了解到我的什么故事了？”
　　 “前一阵子，我专门去了劳务公司，问了负责人，得知一些情况。你这么好的人，这么能干的人，原来那一家子看不见，是他们眼瞎了，也是他们没福气。要我说，你的福气在后头，要是不嫌弃的话，以后啊，你就直接来我家吧。”孟先生向阿菊抛来橄榄枝，“我和孩子妈的情况，你应该也了解一些。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平日里，我们真是太忙了，时常在外面瞎对付，搞得身体三天两头不舒服，家里真缺你这样能干的后勤助手。这几年，我的胃口已经习惯了你做的饭。要是以后吃不上，我是真心难过啊。菊姐，不知，我这提议，你怎么看？你放心，薪水这方面，咱们接下来可以谈，都好说，一切都好说。这个，你好好考虑一下。对了，要是有啥唐突的地方，还请你谅解。”
　　 阿菊感动得快要不会说话了，不断深深鞠着躬、道着谢。
　　 孟小姐连忙阻拦：“菊姨，别那样，别那样，折煞我们了。”
　　 孟先生问着：“菊姐，你还没给我个准话呢，觉得咋样啊？”
　　 “我愿意，我乐意，先生、小姐，还有见面不多的太太，请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们对我的信任和这么长久以来的真诚关怀。”阿菊泪水涟涟的，“打死我也没想到，走投无路时，来到这里，竟然碰到你们这一家子好人。不要钱，我也情愿的，你们对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搁在以前，我哪敢想这世上还有你们这么好的人。”
　　 “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天大的难处，一起扛。”孟小姐边提议，边端起饭碗，“此时此刻，咱们以粥代酒，干了！”
　　 “还整了个以粥代酒，来，干了！”孟先生笑着端起饭碗。
　　 阿菊也积极响应着孟小姐的号召。
　　 三碗粥碰在了一起。
　　 注视着眼前这对善良的父女，阿菊心里像揣着暖炉，暖洋洋的。
　　 阳光，正透过玻璃窗照进屋里，洒在餐桌上，还有阿菊的脸上。回想着曾经的苦难和绝望，她心间的激动，无以言表，任由泪水如溪流般始终顺着脸颊流淌着，嘴角却一直上扬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尽情享受这迟来的幸福和家所带来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