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动车向着万象跑(散文)
一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坐动车出国旅行,竟然是跟一帮小学同学。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三十六个男女,全是当年在一个教室里流鼻涕、抄作业、往女生文具盒里放毛毛虫的主。如今呢,个个发如霜雪白,脸若夕阳红。年前,班长云儿在群里发通知:明春同学会,去外国旅游,愿者接龙!群里问,去哪?答——老挝。全班40人,已经在天堂失踪了四位,剩下的,全报名了。
老挝那地方,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个模糊的影子——寺庙、僧侣、湄公河,还有那些听起来像唱歌的地名。
一行从温州骑白鸟,午夜落昆明,醒来即赴昆明南站坐动车去老挝。动车号“澜沧”,乳白色、红线条,停在站台上,像一条卧伏的巨鲸。一见它的名字,我就喜欢上了。澜沧江,源于青海唐古拉山,一流出国境便易名为湄公河,一水两名,像一个人拥有六个户口,一个在中国,一个在老挝,还有缅甸、泰国、越南和柬埔寨。
列车启动,先慢后快。城市退去,进人旷野。铁路穿山越水,几乎全由桥梁和接连不断的隧道串成。刚看见一线天,“呼”的一声,车厢黑了;蓦然又“刷”的一声,窗外亮了,像有人拿着遥控器,按着快进键,不停地切换着白天和黑夜。同学们却异常兴奋,一上车就开始忆当年。张三说李四偷过他的橡皮,李四说王五撕过他的作业本,王五说赵六往他书包里塞过癞蛤蟆。谈笑了一会,云儿站起来指挥大家唱歌。唱的是我们读小学时经常唱的一首歌,叫《火车向着韶山跑》。为了应景,我们把歌词略改了一下:
“呜!轰隆隆隆隆隆隆隆……车轮飞,汽笛叫,火车向着万象跑。穿过峻岭越过河,迎着霞光千万道。嗨,迎着霞光千万道!”
……
二
过了磨憨,就进入了老挝境内。
老挝的山,原始,狂野,霸道。山上全是树,铺天盖地,密不透风。扑入眼帘的,全是绿,碧绿、浓绿,黛绿,仿佛要把其他颜色一口吞了。山间是深谷,谷底有河,可你看不见河,只看见一条白练,细细的,亮亮的,在山缝里钻来钻去,像一条受惊的蛇。
导游是个女的,叫朵朵,老挝人。三十上下,个子不高,属小巧玲珑型,眉清目秀,口齿伶俐,在昆明上过三年大学,汉语说得溜溜的。
我望着从窗外掠过的山廓林影,问朵朵,山上有何珍稀植物?朵朵说,老挝虽穷,但山上长的全是宝。有黄花梨,金黄色,花纹像流水,贵得吓人,一吨能换一辆豪车。有金丝楠木,木头里像藏着金丝,古人拿它做龙椅。有紫檀,沉得像铁,扔水里直接沉底,做出来的家具三百年不烂。还有鸡翅木,花纹像鸡翅膀上的羽毛,对着光看,那纹路活了似的。
远远看到了一棵树。树干笔直,树皮灰白,光滑滑的,像抹了一层蜡。它的叶子长在高高的树顶上,远看只是一小团绿,挂在天上,如一朵绿色的云。
朵朵说那是望天树。我问,山上有何动物?
朵朵说,动物,太多了。有大象,可你见不着,它们比人还精。有猴子,专偷庄稼,可村民不恨它们,说它们是山里的主人。有大蝴蝶,翅膀蓝汪汪的,巴掌大,停在花上像一朵会喘气的花。
就这些?与我坐在同排的潘大海插话道。这位老兄,当年外号叫“猴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上蹿下跳没个消停。如今呢?肚子大得低头看不见脚尖,走两步就喘。他一坐下来先掏出一把药——白的、黄的、绿的,摆了一小桌板,下棋一样。
朵朵看了一眼他前面的药,说,当然不止这些,好的还没说呢?还有犀牛,藏在最深的林子里,一只角值一座房子。还有白象,甚是金贵,谁家养一头,全村人都跟着沾光。她两眼放光,手比划着,像在数自家的存款。她挺能说的,口里仿佛悬着湄公河,滔滔不绝:还有老虎,是孟加拉虎的种族,脚印碗口大。还有黑熊,爱偷蜂蜜吃,养蜂人一到晚上就把蜂箱搬进屋。
她顿了顿,叹口气:只是现在不比从前了。老辈人说,从前这山里,犀牛成群,老虎吼起来山都在抖,现在少了。但穿山甲还是很多的,满山遍野到处有,它们晚上出来,走起路来笃笃响。还有果子狸,它们爱吃咖啡豆,拉出来的屎能泡咖啡,一杯卖好几百美金。
犀牛角、老虎骨、象牙、熊胆?可有卖的?潘患三高,一身的脂肪都长着病,他期待这次能弄点灵丹妙药捎回去。
朵朵说,这些东西不好买,到时候我想想办法吧。
老挝真的有这么多的珍稀动物吗?我把目光投向窗外。看了许久,只看见了几群牛。牛是白的,背上鼓着包,像驼峰。它们慢悠悠地在田里走,低头吃草,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火车,又低下头去,不惊不乍的,像是什么都见过。
三
火车以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的速度,一路向南。当天下午,抵达琅勃拉邦。办好入住,去登浦西山。
琅勃拉邦,是老挝的古都。它在老挝北部,是典型的河谷盆地。湄公河从北而来,到此忽然拐了个弯,往东再折向南,冲出一片冲积平原。城市就建在这里,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河水暴涨,城浮水上。水退,河滩露出,开遍白花花,远望犹如茫茫雪原。这里的时光总是很慢,法式老别墅歪在树荫里,黄墙斑驳。街角多寺庙,金顶晃眼,僧人穿着橙色的袍,在街巷里飘来飘去,像一群鱼游进了旧池塘。
浦西山盘踞在城中央,一百来米高。我拾级而上,爬到一半,有座小庙,供着卧佛,黄澄澄的,香火惨淡。再往上,庙多了,佛多了,塔也多了,像在开神仙大会。山顶有个偌大的草坪,中央一座金塔,叫“普塔”,二十来米高,贴着金箔。四周栏杆上拴满了同心锁,锈迹斑斑的。朵朵说,中国人来此都会锁上一锁,锁了就忘,也没见谁回来开过。她问我锁不锁?我说不锁。我被生活、单位、家庭锁了大半辈子,临老了,该还我自由了。
站在山顶往下看,琅勃拉邦像一只摊开的手掌,被湄公河和南康河含在嘴里。
看日落是浦西山的大戏。彼时,太阳没落,山顶已经挤满了看日落的人。中国人、韩国人、欧洲人、老挝人,各色面孔,各种语言,挤得水泄不通。手机、相机、自拍杆,举得密密麻麻。太阳开始西沉,从刺眼的白变成温柔的橘,再变成暧昧的粉。天边烧起云,一片通红,像谁打翻了颜料盘。湄公河变成一条金带子,缠在城的腰上。
下山的时候,台阶两侧亮起了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山不言语,风光亦是如此,感觉还是好的。因为,登上斯山,就把整座琅勃拉邦踩在脚底下了。
次日清晨,朵朵领我们去布施。街边的矮护墙上早有人在,长长的一溜,皆是与我一样的游客。他们的身前搁着竹篓,人手一只,里头盛着糯米饭。看神情都是初次搞布施,脸上满是好奇,在等着僧众的到来,像等待初次约会的女朋友一样。朵朵给我一篓饭,说,布施的时候,最好是跪着,头低一点,不要看僧侣的脸。我看大家都是坐着的,没跪。
等了一会,寺庙里的僧人走来了,长长的一串,成一路纵队徐徐而至。他们赤着脚,步履无声。首先向我走来的是一个小僧人,瘦瘦的。我不禁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那时候,我正在一边上学,一边去割草养牛,还要去遥远的烧窑呈砍柴,吃的是番薯丝筋。不由感慨,他还是很幸运的,只须烧烧香,念念经,就有糯米饭吃。我抓起一把饭,放入他的篓里。他没有一点反应,表情平稳得像一块石头,走了。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布施毕,我站了起来,感到内心很安静,像那个小僧人一样,静如石头。
这时候,天已亮透,朵朵领着大家去逛早市。
早市设在一条巷子里,狭窄而长。摊子一个挨一个,卖者已在,买客寥寥。蔬果大多认得,茄子、豆角、生菜、萝卜、番茄什么的。有一种叶子,闻着像肥皂,我没见过,朵朵说是“臭菜”,炖汤用的,闻着臭,吃着香。卖鱼的不少,什么鱅鱼、鲶鱼的,还有那些叫不出名的。田鸡装在网兜里,鼓着眼睛呱呱叫。螃蟹被草绳捆着,吐着泡泡。路过一个鱼摊,几条大鱼刚刚挨了刀,鱼头还在动,嘴巴一张一合,鳃盖一翕一张,像还在喘气。我问这是啥鱼?朵朵说是“红鱼”,湄公河的。她指着那条最大的,说有四五十斤重。我看了下,那鱼眼瞪得溜圆,死不瞑目的样子。卖鱼人正在拿刀刮鳞,刮得哗哗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露出被槟榔汁染黑的牙齿,我赶紧离开。
从早市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我回望那条巷子,窄窄的,乱乱的,腥腥的。然而,它又是活生生的,热腾腾的,就像这个国家——穷,可穷得有滋有味。
四
上午去拜访香通寺和王宫博物馆,匆匆一瞥。
香通寺是琅勃拉邦最古老的寺庙,它留给我的印象就是“一殿一树”。寺庙的大殿,屋檐低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像一顶压下来的斗笠。后墙上有一幅马赛克拼贴的“生命之树”,五彩斑斓。朵朵说这树是老挝人的生死谱,人死了,灵魂都会回到这棵树上。
王宫博物馆就在浦西山脚下,是百年前澜沧国王的宅子。法式的楼、老挝的顶,不伦不类的。里面的金銮殿金碧辉煌,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不许拍照,不许摸墙。最值钱的是尊小佛像,水晶做的,说是琅勃拉邦的名字由它而来。从博物馆后门出去,有个戏台,空空荡荡,好久没唱戏了。当年应该经常会演戏,演什么?不知道。
午饭后去了光西瀑布。它处于城南三十公里处,喀斯特地貌。
岩是石灰岩,水是石灰水。石灰水凉,却长着铜牙利齿,岩被水啃了几万年,啃出了一层一层的台阶,水就从台阶上翻着筋斗滚下来。瀑布有好几级,大的落差几十米,小的像滑梯。光西的水,恰似液体翡翠。水从钙化了的高台上飞泻直下,白得像牛奶,跌进潭里就变绿了,绿得发蓝,蓝得发亮。朵朵说这叫“碳酸钙光散射”,可我看它就是一块巨大的、会流动的、会喘气的碧玉。潭底沉着枯枝,如琥珀里的虫子,被时间冻住了。瀑声隆隆,水雾蒙蒙,彩虹道道,仙境一般。我把手伸到水里,但感一股凉意从指尖直往上蹿,先是凉,刺骨的冰,然后就麻了。
游泳的人很多,全是外国人。我拿着手机拍了几张,正想去看熊。潘忽然捅了我一下,下巴朝左边一努。我侧首望去,水边站着一个金发女郎,她刚从水里出来,像尊雪人。碧眼长腿,凹凸有致,比基尼是那种窄小的,布料省到了极致。
潘眼睛直了,咽了口唾沫,问我敢不敢打赌?我问赌什么?他说我去跟她合个影,搂着拍,还吻她一下,若成,你得喝五瓶啤酒。我说可以。潘整了整衣服,走了过去,与她说了几句。姑娘笑了,点了点头。潘往她身边一站,伸出右手,搂住她的腰。咔嚓一声,俩人合了影。离开之前,他还真的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她居然没有生气,反而笑得花枝招展。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瀑布边上有个黑熊救助中心,笼子里关着几头黑熊,懒洋洋的。总算看到了熊,犀牛和大象,无影无踪。
黑夜醒来又白天,澜沧号又开始向着万象跑。一个小时后,未到万象,我们便从万荣下站了。万荣是个小城,这地方多山。山一座一座拔地而起,像竹笋,也像巨指。山间走着一条碧水,叫南松河,水色如阳朔的遇龙河,清澈见底,长尾船如带鱼一样穿梭不停。两岸是稻田和牛群。朵朵说,这里是老挝的“小桂林”。
桂林山水甲天下,我先后去过六次。若是把两地的山水略作比较,恕我直言了,桂林属爷爷,万荣是孙子。但老外很喜欢这儿。背包客背着大包小包,从世界各地晃过来,住进河边的木屋,租个轮胎漂在河上,一手举着啤酒,一手划水,一漂就是半天。朵朵说,有个芬兰老头,每年冬天都要来此住三个月,天天漂,已经漂了十年。我问他还漂得动吗?朵朵说他去年还来呢,头发全白了,漂在河上像一棵鸡蛋花。
万荣的景点,主要是“一洞、一潭、一球。”
洞叫坦普坎溶洞,在一座半山腰上。洞口不大,黑黢黢的,像黑山老妖张开的嘴。爬上去较累,碎石垒的台阶,蜿蜒而上,高低不一,坑坑洼洼。两边拉着绳子,不拽着根本就上不去。朵朵说只有七百多级,我觉得她是少说了一个零。爬到一半,潘在后面便开骂了,哪个王八蛋推荐的这地方?洞里并没有像朵朵说的那么黑,能依稀看到景物。说实话,真的没啥看头,就几根钟乳石,像没长开的萝卜。地面湿滑,顶上滴水,凉冰冰的。往里走了十几步,一堵石壁挡着,上面挂着几根石笋,细细的,像小孩捏的泥条。
我出来的时候,潘仍坐在洞口喘气。他问我里头怎么样?我说,漂亮,太漂亮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溶洞。比织金洞如何?织金洞算啥,这里是织仙洞。他说,那你得等我一会,我要进去一看。我说算了吧,织金洞是皇宫,这里是茅草棚。他听完,盯了我一眼,继而哈哈大笑。
湖唤蓝色泻湖,就在溶洞下面的山谷里,窄窄的一泓水,离湖泊相差一万八千里。几个当地的少年在跳水。他们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踩着颤悠悠的树枝,走到尽头,手一松,整个人便直直地坠下去,“扑通”一声,砸进蓝色的水里,水花四溅。岸上有人掏出钞票,朝他们晃了晃。他们跳得更起劲,花样百出,前空翻、后空翻、转体三百六全来了。朵朵说,这是他们的营生。一天跳下来,每人能分个几万老挝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