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佛山行记:岭南天地(散文)
一
从梁园出来,步行不过十来分钟,就到了岭南天地。说起来有趣,这两个地方,一个是有两百多年历史的清代园林,一个是有着近千年历史的古镇街区,相隔不过一里地,却像两个时代的人隔空打了个照面。
岭南天地是一个商业街区,在宋朝就是市集,明清时期更是商贾云集之地,也是佛山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与当时的汉口、景德镇、朱仙镇并称“天下四大镇”,能想象到当时商人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做买卖,进货的,卖货的,开商铺的,当铺的,药铺的等等,一家挨着一家,一铺接着一铺,整条街都飘着银子和药材的味道。
如今再走进来,那些老建筑还在,但味道变了。从街道入口,步入其中,到处都是摆摊的商贩,大大小小的摊位,摊位挂着闪烁的灯光,品种琳琅满目,色彩鲜艳,吸引着行人停足选购,越是往里走去越是人满为患,摩肩接踵。
岭南天地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没有把老房子推倒重建,而是在原来的骨架上休整,开创一个新的商业街道。像镬耳墙、青砖路、麻石台阶,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房子里大都是咖啡馆、奶茶店、餐饮店等,从门窗里飘出来的,不再是药香和铁锈味,而是咖啡香、奶茶香和饭菜香了。
这种新旧交错,像是时间重叠,建筑和路不变,变的是人,他们早已随时光而去,我们来踩踏他们遗留下来的痕迹。原本沉闷的岭南天地旧貌,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涌入其中,古朴的街道“活”了起来,如同滚烫的血液,缓缓流动,此时的我们不就是曾经的他们吗?
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清代和民国时期的,岭南建筑,广府民居,青砖灰瓦,镬耳山墙高耸,门楣上的灰塑有些模糊不清,但隐隐约约能看出是石榴、寿桃等,都是寄托着好寓意的。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人流也就越大,店铺的叫卖声,行人的说话声。天色逐渐暗淡,再加上细雨迷蒙,漫步在巷子里,如同青苔一样,长在墙壁的夹缝里,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像是木头、石灰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但闻着却让人觉得安心。
转过一个弯,忽然开阔了起来,是个小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些简单的布置,专门拍照打卡的,见行人排着队,摆着姿势,将此次与岭南天地的碰撞留在相册里。也有不拍照打卡的,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着饮料,有的聊着天,有的看着手机,还有的则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我也跟着坐在一旁,想象着曾经那个场景,是否跟现在一样热闹呢?
二
岭南天地里藏着不少老建筑,各有各的故事。其中最让我流连的,是龙塘诗社和简氏别墅。
诗社在一处宽阔的小广场一侧,看着那里没人,实际人们都在里面游览了。穿过小门,两层白色的骑楼映入眼帘。走近一看,挂着一块匾,“李众胜堂祖铺”,这不就是商铺?那里是龙塘诗社?走进去才知道,原来是这商铺的主人叫李兆基,虽是商人,但也是一个好风雅的儒商,就把铺子后面的厅堂提供出来,供文人墨客聚会。像岭南名士梁九图、廖恩焘都曾来过,在这里饮酒赋诗,谈古论今。
现在的诗社,成了一个公共阅读空间,一侧宽阔的地方摆着许多书籍,行人纷纷拍照打卡。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来,是一本本诗集。有人拿着书看了起来,有的正在选择哪本书好,有的依靠墙边,摆动自己喜欢的姿态,那相机“咔嚓”几声,为此行留下了印记。由于天色暗淡,没有阳光辅助,不过倒也影响不了行人的心情。
墙上挂着当年诗社成员留下的,其中有一幅写道:“东华深处有诗声,不是寻常市井情。”落款已经模糊了,但笔意还在。我想象着百年前的场景,文人散坐在这些条凳上,轮到谁做诗,谁就开始摇头晃脑地吟诗,偶有药铺的伙计送来茶水,这时客堂里弥漫着草药和墨汁的味道。如今草药味没了,但书卷气还在,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在这里弥漫。
从龙塘诗社出来,对面不远就到了简氏别墅。这座建筑在岭南天地里显得格外不同,它不是中式的镬耳墙,而是西洋的柱廊和拱窗。那么简氏是谁呢?是广东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创始人——简照南、简玉阶两兄弟。大众熟知的“双喜”牌香烟就是他们家的。民国初年,简家富甲一方,在佛山老家建了这座别墅,有主楼两幢,为三层和两层,是仿意大利文艺复兴时的建筑,钢筋混凝土结构,地面铺设大理石,楼梯是木制洋式栏杆,红砖窗檐,青砖外墙。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佛山最“洋气”的房子了。
别墅正门是两扇铸铁大门,门柱顶上各有一个石雕花盆,盆里种着杜鹃,开得正艳。走进去,是一个宽敞的前院,地面铺着陶砖,图案是几何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二楼的拱廊,连续的半圆形拱券,一根根石柱撑起廊顶,光影透过拱廊投在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像是钢琴的琴键一样。
可惜被围住了,不能进入。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想象着百年前这里的景象:穿着旗袍的太太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听着留声机里悠扬的曲调,窗外花园里种着从国外引进的玫瑰花,仆人散落四处忙碌着,修剪花卉,打扫落叶……
走出简氏别墅,天色暗得很快,雨逐渐大了起来。岭南天地的大街小巷都纷纷亮起了灯光,白黄相间的光映在青砖石路和墙壁上,与雨幕交错,一街连着一街,一家接着一家,顿时把整个岭南天地照得柔软,典雅。
如今的岭南天地成了商业街,本来这里就是曾经的商贾云集之地。建筑没变,变的是人,行人匆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跟着时间的进程,这里演绎着形形色色的人们而已。如同盘旋在镬耳墙上那长长的藤蔓,不知清理了多少次,但墙还是那堵墙,房子还是那幢房子。
我想,岭南天地最可贵的地方,就是继续延续自己的使命,犹如从老墙缝里钻出来的蕨草,根紧紧地扎在砖缝里,叶子伸向新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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