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歙县慈坑,山屏朴境(散文)
村名“慈坑”,让人第一念头想到慈悲、慈爱。难道这个村子因慈悲善良的故事而得名?
当我来到这个隶属于歙县三阳镇的自然村后,村人却告诉我,村子地处两山之间的狭长谷地,山高坡陡,像是大地沉陷形成的坑谷。本地方言称“地陷”为“ci”(慈),故得“慈坑”之名。
居住在这个狭长谷地的是什么人家?慈坑村是洪姓人家的聚居地,他们也是古徽州洪氏始祖——洪经纶的后裔。
洪经纶是唐天宝六年(747年)进士,官至谏议大夫、宣歙观察使。他忧国忧民,曾力主削藩,后来携子隐居于婺源县段莘乡官源,开启徽州文风,对新安文化影响深远,成为新安文化重要的代表人物。
据说,距慈坑村不到一公里的叶村,是洪氏在歙县的一个重要迁徙中转地,这一带的许多洪氏村落,都是从叶村迁徙过去的。
慈坑村的洪氏始迁祖,是叶村洪氏二十一世孙太四公。他们承继家声,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逐渐形成了一个相当庞大的村落。
驱车来到慈坑村,我先登上村子西南的一个山坡,以一个开阔的视野俯瞰整个村落。
村子被连绵的青山紧紧环抱,四周的山岭层峦叠嶂。山上的植被深浅交错,浅绿、深绿、褐黄的色块交织,尽显山野的原始生态。在清明时节,山坡上许多树干拳头般粗的树木,枝头还没披上绿叶,树下是一垄垄的茶树。村舍的边缘看上去更加蓊郁,因为多有竹林。
一条源自村子西北大山的溪流穿村而过,村庄依着山谷的走向,由西北往东南分布,村舍密集在溪流两岸。
顺着起伏的山势,村舍呈阶梯式铺展。房屋并不整齐排列,而是依着坡地的肌理错落相依,高高低低,层叠着从山脚一直攀向山腰。但一眼望去,大多是新建的楼房,只能在楼房的缝隙间,隐隐约约可见一些老屋的黛瓦。然而粉墙仍是村子的基调,在青山绿水间,显得素雅而不失生机。从山坡上望去,村子形如一枚被山岭护着的蚕茧,枕山而居,恬然自适,藏着生命的活力。
群山如几道天然的画屏,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守护着屏内这一方质朴无华而又生生不息的人间天地。白墙黛瓦在山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古朴而宁静。
我回到穿村而过的那条乡道。在一个路口遇见一位大姐,问她村里老房子的情况。她手指身后的山坡说,这边的山坡上有几栋,对面的山脚下也有一片,溪水边有座祠堂。
我顺着大姐的指向,找到了一排建在山坡台地的老宅。它们背山面谷,从院门进去后,两侧是单层小屋,为厨房和杂物间等。主屋高两层,正面看上去几乎没有任何的装饰,仅瓦檐下的墙角有简单的彩绘,唯有那墨黑的门板和锈迹斑斑的门环,默默诉说着房屋久远的往昔。房子没人居住,门上的锁都生锈了。
这排老屋前是直立的陡坡,坡下是一片竹林。伸过坡顶的竹枝清风摇曳,而底下是成片破土而出的新笋,倔强地顶开褐黄的笋衣,露出青嫩的芽尖。春笋是这个时节山里人的时令佳肴,也是村人贴补家用的山货。
村里的房舍主要集中在乡道东边,往里走,村巷纵横交错。我先来到溪畔的洪氏宗祠——叙伦堂,这是座始建于明代的建筑,它三进两天井三开间,设有前檐廊。檐廊下有栅栏,梁柱间的四根牛腿上精雕细刻,每根牛腿上雕有八仙中的两位人物,祈福纳吉,护佑家族。
洪氏宗祠虽然老旧,但整体结构尚好,精致的木雕与石雕,仍可见证家族曾经的兴盛,是村里最重要的建筑。它不仅见证了慈坑洪氏几百年的兴衰与变迁,而且仍然是村人心中最神圣而温暖的所在。
洪氏宗祠前的这段溪流挺宽,溪岸用石头垒砌。低矮的挡水坝上,溪水哗啦啦地流下,形成一道宽但落差很小的瀑帘,激起白色的水花。几只鸭子在溪水中玩得倦了,站在溪中露出水面的平地上,大都将鸭头扭放到自己的翅膀上,只有一只昂着头,好似它们中的哨兵。
在溪中,村人筑了多个挡水坝和河埠,方便村人用水,也是孩童们夏日戏水的好地方。
溪流在村里曲折而行,村里的巷道也几乎没有直的,而且岔路多,走在其中,好似进入迷宫。有的村巷还铺着石板,有的只是简单硬化,显然村子缺乏专门的修整,好似一位困倦的老者,不愿刻意修整模样。不过,这也让人感受到它的天然率性和质朴。
有一处村巷让我印象最深。这是一条不长的窄巷,其中一段是拱形的门洞,从一户人家的房屋下穿过,窄巷藏在房屋之下;一段夹在暗幽的高墙下,那几级石阶上爬满青苔。短短的一条小巷,粉墙因潮湿而更加斑驳,走过去却似穿越了一段幽邃的时光。
进入村子的里面,发现还是有不少老屋藏于其中。只是这些典型的徽派建筑,因门罩大都较为简单,没有什么装饰,故没太多可圈可点之处,而且,大都大门紧锁。因此,当我走在慈坑村的村巷里时,我只好寻找那些墙檐参错,又明暗或色泽反差的小景,用相机收集古村点点滴滴的幽趣与古朴。
在村巷里,偶尔遇见的村民,看上去都很善良友好,有的还热情地与我交谈。
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遇见一位看上去八十多岁的老奶奶,个子不高且身体有些伛偻。她的肩上背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了些小竹笋,右手提着一把锄头。她这应该是刚挖了笋回家去。
我侧身让她过去,目光却跟着她。她那伛偻的背,好似被风吹雪压而弯下的竹,低垂着却仍然柔韧地挺着。布袋里还沾着春泥的新笋,只是生活的一点小小需求,但老人还得自己去挖取。锄头上锈迹斑斑,但锄口处却锃亮,这是老人辛勤劳作的印记与尊严。
山里人可真没有城里人娇贵,他们勤劳朴实,在土地里刨食,从泥土里获得生活所需,即使这么大年纪了,还依旧自食其力。我不得不感叹山里人生命的韧性,这是人与山野共生的倔强,任凭岁月风霜,依旧扎根土地、向阳而生。
后来,在最贴近后山的一条村巷中,我遇见一对中年夫妻带着孩子。他们手里拿着刚挖的一截杂木枝条,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问他们作什么用?男子说泡茶。我不明其理,但也没有追问。女的把手里的几颗黄色的小果子送到我面前,说可以吃,酸酸的,让我尝尝。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软软的,水分多,确实挺酸。
边走边说话,一会就到了他们家门前。男子的父母住在村里,而他们是特意在清明回村扫墓的。我感觉男子和他夫人都是有一定文化的人,不仅热情,还很健谈。
在他家门口,我们继续聊了一会。他告诉我,村里人以山核桃、茶叶等农作物为主,近年有人在村里开采天然矿泉水。他还说,叶村那里的洪氏祠堂,比这里的要气派许多,建议我去看看。我远远看见溪流上游的高山上,有白墙的房舍,问那是什么地方?他说是龙门湾,没几户人家,曾经与慈坑是一个生产队。
跟他们告别后,我走到村后的山下,原来当初望见的那些裸露着干、枝的树木,就是山核桃树。走近树木细看,其实它们的枝头已经冒出了一簇簇橙色的娇嫩叶芽,好似燃着的小火苗,点亮了仲春的枝头,更点亮了山里人丰收的希望。
慈坑洪氏是勤劳能干的人家。后来我了解到,慈坑村在历史上曾涌现出许多能工巧匠。比如修建水碓技术高超的洪钲法;清末,悬壶济世、尤其专长妇科的洪观异。他们不仅为村庄赢得声誉,更将技艺与匠心,深深融入了这片土地。
慈坑村的古建筑并未带来太多惊艳之感,但是,村庄的人丁兴旺和民风的质朴无华,还是给人诸多感慨。
这或许就是山屏之中特有的朴素之境。这个“朴”字,并非因贫而俭,而是因与大山相守后的那份自足与坚韧的本性。那被磨得锃亮的小小锄口,或许还是这朴素生命哲学中的闪光印记。
走进慈坑,映入眼帘的不是徽州古村落常见的精美石雕、木雕和砖雕,而是斑驳的粉墙里,最真实、最富人烟气的生活。这里应该有一些藏在过去岁月里的可歌可泣的故事,但我没能看到、读到,所以此番匆匆到访慈坑,慈坑洪氏这部沉淀着岁月的史书,就像祠堂和许多老屋一样锁着,虽有些遗憾,但质朴的村人还是给予了我浓浓的温馨感。
回到村口,这里也有一座桥,桥头有一座廊亭,进去才知其实是村里的一座小庙,里面还燃着香烛。
此处应该是慈坑的水口。站在桥上回望村子,只能见到近处几栋房屋的墙,几小片油菜花地里,仍拼尽全力绽放出最后一抹亮黄;远处的大山是一道高高的屏障,将村子严严实实地挡在山的东南。
溪水潺潺,仿佛在说:故事或许会被锁在岁月里,但慈坑以山为屏的朴境里绵延的生命力,如水一般,是锁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