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长嫂如母(散文)
早晨,我如约带客户去碧桂园龙樾湾。刚出家门,手机铃声响了。我划开接听,话筒里传来嫂子的声音:“今天你怎么过桥?”我有些蒙圈,回道:“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嫂子急了:“过桥就是过生,咱们四川人的土话,你听不懂?”我一愣,随即心头一热。若不是嫂子提醒,我早已忘了自己的生日。
过桥,即是过生。一座方言的桥,连接起记忆的两岸。
初见嫂子那年,老屋院坝右角的泡桐树正开着紫白色的花。硕大的叶片,筛下满地碎金。母亲怕家里房屋破败,特意把相亲安排在这棵树下。我和姐姐,被赶进小屋。母亲一再叮嘱,躲着别出声。
我和姐姐爬到木柜上,眼睛看向窗外。终于,那个亮堂堂的身影出现了。她顶着压发,穿着高跟鞋,白上衣扎在喇叭长裤里。那粉嫩的鹅蛋脸,一双柳眉大眼,配上高挺的鼻梁,娇小的身材。越看,越像港台女明星。我脱口而出:“哇,好漂亮!”农村孩子,说话一向大嗓门。姐姐想捂住我的嘴,来不及了。嫂子的母亲眉头一皱,拉起嫂子要走:“这家还有几个孩子?走,咱们另选人家。”
我不知道介绍人,怎样介绍情况的。可能把实情,做了美化吧。我和姐姐跳下木箱,冲出房门。我抱住嫂子的腿,一个劲儿地说:“漂亮姐姐,别走。”
我看见嫂子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我不走。你们别躲呀?来,跟我们一起吃瓜子。”
“漂亮姐姐,你就做我嫂子,好不好?我读书不得花费你和哥哥的钱,我可以捡知了壳卖……”我正说得起劲,后背挨了母亲一巴掌。遭了,母亲说千万不能泄露我在上学的信息。话一出口,我心里更慌了。虽不是盛夏,可我的手心和额头全是汗。
“上学是好事,只要努力学习,就会有出息。看起来,你跟我弟弟年龄差不多大。”嫂子扑闪着她那双眼睛,拉着我的手。突然间,我所有的自卑,都在她的掌心消失。
我哥有大学文凭,又是一所高级中学的任课老师。虽然家庭条件差,但人忠厚老实。嫂子说服她妈,应了这么亲事。
按规矩,确定了关系,我哥就得去嫂子家拜访她的长辈们。那天下午,嫂子拉着我,要我也去。盛情难却,我只好穿着借来的大码鞋,随他们一起。那时候的乡村路,很难走。路上几次绊脚,差点把鞋子甩飞。幸好嫂子牵着,我才没摔。
本来去嫂子家,走小道较近。可她却要求去街上逛逛。在镇上,嫂子提议到商场里看看。她选了一双黄色胶鞋,叫我试试,正合我的脚。嫂子掏钱买下,叫我不要脱了。那双旧鞋,她喊售货员包好,说提回去还给邻居。脚底那份踏实,让我第一次觉得前路有了安全。
我们上学那会,流行初中毕业就考中专或中师。初二时,嫂子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你得好好筹谋一下,加把劲。这段时间,不要太讲究个人卫生。洗澡、洗衣服这些,可以两周洗一次。农村这么苦,你这么柔弱的姑娘,在农村怎么生存?”说来不怕笑话,我当时真这样做了。
初中毕业,我如愿考上师范学校。告别父母,到一个陌生城市,我很不适应。嫂子就像一个心理按摩师,经常给我写信,让我多跟同学交往。
三年师范生活,远比我想象的要难。农村孩子,几乎没上过音体美三类课。师范时,这些都必修。特别是跳木马、短跑、投铅球,这三项考试,我都不达标。如果体育考试不及格,就有留级的风险。
我在信纸上写下这些,向嫂子述说着心里的焦虑和不安。嫂子安慰我,鼓励我平时多锻炼。我一向是个胆小之人,有次练习跳木马,心里一慌,乱了分寸。本该大胆弹跳起来,我却因放不开,高度不够。最后重重跌落在木马边沿,右腿受伤了。
那周末,我躺在宿舍休息。门吱呀一声开了:“小芹——”是嫂子的声音。我将右脚缓慢挪下床,想坐起来。嫂子看我艰难的样子,过来扶我:“躺下,别动。”嫂子买来跌打药,轻柔地抹在我淤青的伤处。中午,她变戏法似地端出牛肉饺子。那是我想吃,却舍不得买的。坐了四个多小时车的嫂子,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为我忙前忙后。不知怎的,我眼眶一热,泪水涌了出来。
每到暑假,嫂子会变着法子叫我去她那里。去了后,她留我说:“农村蚊子多,你就在这里玩。”两个月在那里白吃白喝,我过意不去,执意要回老家去。嫂子没强留,只是笑:“我猜,你定是馋老家的李子了。”傍晚,嫂子提着一兜李子回来。那是家乡特有的品种,皮薄里脆,很爽口。
那时,嫂子工资低。家里开支,就得精打细算。为了省几块车费,她甚至不吃早饭。可为了这兜李子,她走了很远的路。实在不行,只得掏钱乘车。我接过袋子,目光掠过那白白的果霜。这哪里是李子,分明是她把那个拮据的夏季里,最奢侈的甜味,塞给了我。
我师范毕业那年,为了让我留在城市工作,嫂子四处求人,说不尽的好话。只要听说谁有能力帮忙,她和我哥就去别人家门口蹲守。有好多次,等到凌晨两点,也等不到所求之人露面。
工作、恋爱、成家,我的每一步,都有她在身后托底。婆家是个大家庭,人多是非也多。有好多次,我受了委屈,几乎崩溃。找到嫂子,一顿哭诉。她一边分析原因,一边教我解决方案。
嫂子嫁到我们家36年,就操劳辛苦了36年。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可她从没有过怨言。街坊邻居,无人不夸她和善懂礼。自少年与嫂子相识起,嫂子便融入了我的生活。也可以这样说:我人生中的每一份收获,每一份快乐,都与嫂子息息相关。
如今,我也到了嫂子当年的年纪。看着镜子里,不再光洁的皮肤,我才懂了她当年咽下的苦和撑起家的不易。
人生路远,难关重重。这一声“过桥”,过的不仅是生日,更是嫂子牵着我走过的三十六载风雨桥。亲爱的嫂子,谢谢您!
